這句話一出口,沈漫初自己的心就先揪了一下。
這個星際時代,嚮導找哨兵,講究的是獨一性。
精神海里那片最不容侵犯的領地,它天然地排斥外來者。
一個哨兵的精神海,一旦被某個嚮導的精神觸角深入梳理過,就會像被烙上了印記的領地,對其他人豎起更難以逾越的牆。
沈漫初不敢想了。
她低著頭,盯著自己腳上那雙淺灰色的拖鞋。
她忽然覺得這雙拖鞋燙腳,燙得她想立刻脫下來。
可她動不了。
因為凌燼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指腹上帶著薄繭,粗糙的觸感嚴絲合縫地壓在她柔軟的掌心上。
沈漫初整個人僵住了。盯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大腦一片空白。
「沈漫初,」凌燼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你問我還找不找嚮導。」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不找了。」
她猛地抬起頭,「什麼?你說什麼?我剛才沒有聽清。」
「我說不找了。」
他看著她越瞪越大的眼眸,裡面裝滿了不可思議。
「你瘋了?又一個瘋了!」她抬起另一隻手,覆在他的額頭上,掌心貼著他微涼的皮膚,停留了兩秒,又移回來貼了貼自己的額頭,反覆兩次,表情困惑,「沒發燒啊……」
凌燼任她的手在自己額頭上翻來覆去地折騰,沒有躲開。
沈漫初放下手,直直地盯著他,像是要在他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你認真的?」她的聲音拔高了不少。
「我什麼時候不認真?」
她忽然覺得腦袋有點暈。
「你讓我緩緩,」她從他掌心裡抽出手,退後了兩步,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手環著膝蓋,低著頭看著地板,
「你一個八階獸人,精神海比正常人深三倍,躁動周期比別人短一半,你跟我說不找嚮導了?你打算怎麼辦?硬扛?扛到什麼時候?扛到精神海暴動?」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連珠炮似的。
凌燼走到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客廳的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在他的輪廓上鍍了一層光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覆蓋在她的身上。
「不是有你嗎?」他說。
沈漫初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我?」她抬起頭望他,指了指自己。
「你在開玩笑嗎?」
「沒有記錯的話,你們招聘的時候,明確說了我是臨時疏導吧?」
「所以你現在跟我說『不找了』是什麼意思?你讓我一個臨時工給你當專屬嚮導?你讓基地的人怎麼看我?你讓你的上級怎麼看你?你讓……」
「沈漫初。」
凌燼打斷了她。
沈漫初就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下意識地回道。
「在。」
「沈漫初,」凌燼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在裡面,「你在我這裡,從來沒有臨時過。」
「什麼意思?」她一臉懵逼地看著他。
凌燼沒有為她解答,轉過身,「去吃蛋糕吧。」
她跟著走進廚房。
凌燼正站在冰箱前,彎著腰在翻找什麼。
冰箱的冷光照著他的側臉,高挺的鼻樑,微抿的嘴唇,還有那截讓她看了一次就忘不掉的下頜線。
「隊長,你剛才說的那句話,能不能再說一遍?」
凌燼的手一頓。
他直起身,從冰箱裡端出那個蛋糕盒子,蛋糕已經被切過一塊,保鮮膜松垮垮地裹著,邊緣有些奶油蹭到了盒蓋上。
「蛋糕放了一天了,不知道還好不好吃。」他說,避重就輕的本事爐火純青。
凌燼端著兩個碟子轉過身,看見她靠在門框上正盯著他看,眉心微擰。
「看什麼?」
「看你。」
又是這個回答。
凌燼的耳廓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他端著碟子從她身邊走過,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在逃離什麼。
沈漫初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筆挺的背影和通紅的耳朵,覺得這個人真的是——
太可愛了。
這個詞出現在腦海里的瞬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居然覺得凌燼可愛?那個在戰場上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凌燼?一個眼神就能讓整個小隊鴉雀無聲的凌燼?那個連笑都吝嗇到一年不超過三次的凌燼?
沈漫初跟在後面,低著頭,拼命忍著嘴角的弧度。
餐桌上,兩塊蛋糕並排擺著。
凌燼的那塊切得整整齊齊,奶油紋絲不動,像一件精緻的展品。
沈漫初的那塊,邊緣有些碎了,奶油蹭到了碟子的邊上。
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口,送進嘴裡。
蛋糕有點幹了。
放了一天的奶油失去了剛出爐時的輕盈,變得厚重了一些,甜味也沉澱下來,不像昨天那樣在舌尖上跳躍。
「幹了。」她說。
凌燼也吃了一口,嚼了兩下,眉心微皺:「嗯。」
「不過,幹了也好吃,不能浪費。」
說著,她埋頭苦吃。
「我的也給你吃吧。」
沈漫初抬起頭,嘴裡還塞著滿滿一口蛋糕,腮幫子鼓鼓的,得像只倉鼠。
她「嗯?」了一聲,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凌燼把自己那碟推到了她面前。
「我的也給你吃吧。」他語氣隨意。
沈漫初咽下嘴裡的蛋糕,低頭看著那兩塊並排的蛋糕,又抬頭看看凌燼。
他沒有看她,正在喝水,表情淡漠。
她直接拿起叉子,從他推過來的蛋糕上挖了一大口,塞進嘴裡。
她的眼睛又眯了起來。
凌燼放下水杯,餘光掃見她彎成月牙的眼睛,嘴角動了動。
他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看著她。
吃到還剩最後兩口的時候,沈漫初的叉子停了一下。
「隊長,你不吃了嗎?」她明知故問。
「不餓。」
沈漫初盯著他那塊蛋糕上被自己挖得亂七八糟的奶油,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她吃了他的蛋糕,連句謝謝都沒說,還吃得這麼理直氣壯,好像這本來就是她的蛋糕一樣。
可這本來就是他的蛋糕啊。
「那……謝謝。」她小聲說,握著叉子的手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