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燼在餐桌前坐下了,手裡拿著兩雙筷子,正低頭把其中一雙的筷尖對齊,和上午一樣。
「任務上午就結束了,」他把對齊的那雙筷子放到她面前的碗碟旁,「下午沒事,做做飯。」
沈漫初坐下來,捧起那碗米飯,米飯粒粒分明,還冒著熱氣,碗壁的溫度透過陶瓷傳到她手心,暖得她眼眶發酸。
她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裡。
肉質酥爛,酸甜適中,骨頭的縫隙里都浸透了醬汁的味道,好吃得她差點咬到舌頭。
「好吃。」
凌燼「嗯」了一聲,也開始吃自己那碗飯。
他吃得很慢,不像她那樣狼吞虎咽,但他的筷子總是在她不注意的時候伸過來,在她碗邊放下一塊排骨、一筷子西蘭花、幾片木耳。
她看著碗裡越堆越高的菜,終於忍不住停下筷子。
「隊長。」
「嗯。」
「您別給我夾了,碗要裝不下了。」
凌燼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碗裡那座「小山」上掃過,嘴角的弧度動了動。
「吃得完。」他說。
「吃不完了,這麼多……」
「吃不完我吃。」
沈漫初的筷子頓住了。抬起頭,看著凌燼。他正低頭喝湯,表情平靜,端起碗的動作行雲流水。
吃不完的飯,他吃。
這不是隊長對隊員會說出來的話。
她的耳朵開始發燙,低下頭,拼命扒飯,把自己整張臉都埋進碗裡,不敢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
凌燼安靜地喝著湯,沒有看她。
她拼命壓著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餐桌上的氣氛變得很奇怪。
安靜,卻不尷尬。
曖昧,卻不輕浮。
沈漫初吃完了那碗飯,吃得一粒米都不剩。她把空碗放在桌上,長出了一口氣,抬起頭,正準備說點什麼。
可她的目光落在凌燼身上時,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凌燼已經吃完了,他靠在椅背上,微微偏著頭,正看著她。
狼眸里沒有平日的冷峻,沒有戰場上的銳利,只有一種深沉的專注。
他看了她多久了?
「……隊長?」她試探地叫了一聲。
凌燼的睫毛微動。
他垂下眼,伸手拿起桌上的空碗和筷子,站起身,走向廚房。
「蛋糕吃了嗎?」他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恢復了平日的隨意。
沈漫初站起來,端著湯碗走進廚房。
凌燼正站在水池前洗碗,水龍頭開著,嘩嘩的水聲充斥著整個空間。
他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臂和骨節修長的手。水流衝過他的指縫,在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
她把湯碗放在水池邊,沒有走開。
「沒有。」她說。
「一會拿出來吃了。」
「好。」
凌燼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側頭看了她一眼。
沈漫初站在他旁邊,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好。
「看什麼?」
「看你。」
這兩個字脫口而出的時候,沈漫初自己都嚇了一跳。
嘴巴比腦子快,心比嘴巴更快。
他偏過頭,看她。
沈漫初被他看得頭皮發麻,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睫毛上。
真的很好看。
他的睫毛超長,微微垂著的時候會投下一片冷淡的陰影,可當她湊近了看,才發現那睫毛其實有一點弧度,像一把收攏的黑色羽扇,安靜地守護著他眼底的秘密。
她不知不覺地往前伸了伸頭,像一隻好奇的貓。她的身體微微前傾,腳尖不自覺地踮起了一點,整個人朝著他的方向傾斜過去。
「好看嗎?」凌燼問。
聲音很低,比平時低了整整一個調,帶著讓她腿軟的磁性。
沈漫初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她看見凌燼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看夠了嗎?」他又問。
沈漫初搖了搖頭。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滯了。
他瞳孔深處的冰層,在她搖頭的那個瞬間,裂開了一道縫,有什麼東西從裂縫裡涌了出來,燙得她心口一緊。
凌燼把手裡的碗放進了水池。
她腳步不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凌燼低頭看她。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他的目光多了幾分壓迫感,可那壓迫感里摻著太多別的東西。
「沈漫初。」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想走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隊……隊長,你的碗還沒洗完。」
凌燼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她就看清了狼眸深處的東西。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腦袋。
「我、我去收拾桌子。」她丟下一句話,轉身跑出了廚房。
腳步快得像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
他轉過身,擰開水龍頭,拿起那隻洗了一半的碗,繼續洗。
「隊長,」沈漫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桌子擦好了。」
凌燼看著她,沒有說話。
「跑什麼?」
「沒、沒跑,」她嘴硬道,「就是去收拾桌子。」
「桌子收拾了二十分鐘?」
「……」沈漫初被他噎住了,嘴唇動了動,最終放棄抵抗,小聲嘟囔了一句,「桌子比較髒嘛。」
凌燼彎腰從鞋櫃裡拿出一樣東西,轉身朝她走過來。
是一把鑰匙。
老式,帶著齒痕的那種,在星際時代已經很少見了。
他把鑰匙遞到她面前。
「門禁卡有時候會出故障,這是機械鎖的備用鑰匙,你拿著。」
沈漫初低頭看著躺在他掌心裡的那把鑰匙。
門禁卡是可以隨時註銷的,權限是可以隨時收回的。
可是這把機械鎖的鑰匙,一旦給了出去,就意味著這扇門永遠對她敞開。
她抬頭看向他,「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知道。」
「知道你還給?凌燼,你是不是瘋了?」
她直呼他的名字。
凌燼看著她。
這把鑰匙意味著什麼。
在這個星際時代,門禁卡是標配,權限可以隨時修改、隨時註銷,方便又安全。
而機械鑰匙,一旦給出就無法收回的東西。
換鎖可以,可換鎖意味著什麼,誰都清楚。
「你以後還找不找嚮導了?你以後還怎麼找嚮導?」
凌燼看著她,沒有回答。
「你說話啊。」沈漫初氣急敗壞。
「你讓你以後的嚮導怎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