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巡看著他,面無表情,他握著水杯的手一緊。
他看了一眼那扇還沒有完全合攏的疏導室門,又看了一眼遲曜,最後把水杯放到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這話,你留著跟她本人說。」
「好。我自己說。」遲曜的聲音篤定。
厲巡聽到這話,表情微微一沉。
他目光從門板上移開,落回自己面前的水杯上。
沈漫初從疏導室出來,察覺到前廳的氣氛有些異樣,隨口問了一句:「怎麼了這是?」
她看向厲巡,厲巡沒有接話,目光落在某處,沒有迎上她的視線,也沒有開口解釋。
她轉而將目光移向遲曜。
遲曜站在原地,像是醞釀了一會兒,才終於鼓起勇氣走到她面前:「那個……我能問你一個冒昧的問題嗎?」
她挑了挑眉:「你問。」
「請問……你有幾個獸夫?」他問這話的時候,目光幾乎不敢落在她身上。
「一個,」她答得自然,「怎麼了?」
「真的只有一個嗎?」他抬起眼來,眼裡有驚喜。
她看著他:「嗯。怎麼,你有問題要解決?」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那……」他話在嘴邊打了個轉,「那你的那位獸夫,他……對你好嗎?」他問得有些小心。
沈漫初看著他,像是要在他臉上找出真正想問的東西。
片刻後她回答:「他對我挺好的。」
遲曜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
他退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水喝了一口。
厲巡直起身,看了遲曜一眼,什麼也沒有說,目光轉向沈漫初:「那今天先到這兒。」
他朝門口走去,遲曜和宋徹也跟著站了起來。
「哎,還有一人沒有疏導呢?來都來了,一起做了吧?」
宋徹的腳步頓住了。
他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面上卻沒什麼大反應。
遲曜惹出來的事,憑什麼他替他兜底?可他已經站到了門邊,那扇門也推開了一半,再退回去顯得太刻意。
更何況,他今天本就是為了試試她的手藝才跟來的,可現在她提了,他反而要在老大的目光底下走回去,這順序怎麼看都像他上趕著要挨這一刀。
厲巡停住腳步,側過身來,目光在沈漫初臉上落了一瞬。
見她神色如常,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才稍稍放下心來,轉而對宋徹開口道:「宋徹,你去。」
宋徹心裡一喜,嘴上沒說什麼,但步伐已經比剛才輕快了不少。
他折返回來,朝沈漫初走去。
他走進疏導室之前,回頭看了遲曜一眼。
他收回目光,邁步走進了疏導室,順手把門帶上,像是替自己關上了那些還沒被聽完的旁白。
遲曜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目光垂了下來。
厲巡站在門外的走廊里,看了遲曜一眼。
「遲曜,你就這麼喜歡她?」
遲曜被這句直白的問話釘在了原地。
他低下頭。
「剛才她碰我的時候,我沒躲。我這些年,誰碰我我都會躲。但她碰我的時候,我沒想躲。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
厲巡靠在路燈杆上,看著他那張在光線里顯得比平時柔和了幾分的側臉,「……她對你特殊?」
遲曜沉默了一會兒。「不是她對我特殊,是我在她那兒,好像不用一直端著。」
「而且,她不會強制進入我的精神圖景。」
「她等我完全放鬆了才進來,像是她先確認了門是開著的,才往裡走。」
「她很溫柔。溫柔到我有一瞬間……想把她藏起來。」
厲巡看著他,沒有接話。
路燈的光落在遲曜側臉上,把他淺琥珀色的豹瞳映得比平時淺了幾分。
可他說「想把她藏起來」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占有,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本能。
誰都明白,獸人遇到真正想要的東西,第一反應從來不是靠近,而是藏起來。厲巡沒有接話,可他心裡清楚,能讓他說出這種話的,絕不只是「溫柔」二字那麼簡單。
銀豹族生性警覺,擅長隱匿,也擅長獨行。
能讓他們放下戒備去感知溫柔的,往往不是溫柔本身,而是他在她面前的踏實感。
厲巡沒接話,過了很久,才開口:「……那你打算怎麼跟她說?」
遲曜垂下眼:「……先等她把宋徹也做完了再說。」
「如果她不同意呢?」
「如果她不同意……那我就先試著去追求看看。她要是明確拒絕了,我不會糾纏。但我也許不會走太遠。」
厲巡看著他,他臉上的神情寫滿了執著,他垂下眼,曾經何時,他也能這麼奮不顧身去愛一次好了。「你倒是想得清楚。」他最終說道。
遲曜沒有回答,把目光落回門上。
厲巡也不介意,他以前也這麼熱烈地喜歡過一個嚮導,只是她說『我們不合適』的時候,他倒也沒有死纏爛打,很乾脆地放手了。
不是因為不夠喜歡,而是他覺得既然她已經給出了答案,那他就不該讓自己的存在變成她的負擔。
外界傳言他對那個嚮導守身如玉,他也懶得解釋。
他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任由傳言在別人的口中慢慢發酵。而他自己知道,他覺得解釋是一件耗力的事,不如省下那些力氣去做點別的。
如果是她的話……他把目光移向那扇緊閉的門裡。
他想,如果是她的話,他斷然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
不會再讓她一個人扛著,不會再讓她在面對外面的流言蜚語。
她需要一個能替她擋在前面的人,而不是每次都要自己先把路探好,再問別人願不願意走。
「呵呵。」厲巡低低地笑了起來。
遲曜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不解:「你笑什麼?」
厲巡垂下眼,「……笑我傻,到現在才明白一些事情。」
遲曜看了他幾秒,想從他平靜的表情底下讀出更多,但最終沒有追問,把目光移回緊閉的門上。
不知過了多久。
門開了,宋徹從門裡出來。
門外的兩個都站直了身體,看向宋徹的身後。
沈漫初沒有立刻跟著出來。
她站在操作台旁,低頭往記錄本上寫著什麼。過了幾秒她才放下筆,抬起頭來,視線越過宋徹的肩膀,落在門外的厲巡和遲曜身上:「都做完了。今天先到這兒。」
「沈嚮導。」遲曜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