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邊的男人站了起來。他朝她點了一下頭,跟著她走了進去。
厲然靠在牆邊,目光落在門上。
「頭,這裡真有你說的那麼神?」宋徹看著那道門閉上,轉過臉,看向厲巡。
厲巡沒有回答,目光落在那扇已經合攏的門上。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她給人做疏導的時候,不是用儀器去讀你的狀態。她是用精神力去『摸』的。」他轉過頭,看向宋徹,「你以前被摸過嗎?」
宋徹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被摸過」砸暈了。
他撓了撓頭:「……那些疏導師都是用儀器。沒有人真正碰過我。」
厲巡沒有接話,他從牆邊直起身,拿起桌上那杯還溫著的水,喝了一口。
「那你今天可以知道,被真正碰過之後,是什麼感覺。」他說完,靠回牆邊,沒有再繼續。
宋徹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那扇門。
精神力被摸?
他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個所以然,抬眸看著厲巡。
老大肯定是被她疏導過吧?
「頭,你肯定是被她疏導過吧?怎麼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語氣篤定:「像有人在給你那些爛了太久的地方做清創。不是用工具,是用手。你能感覺到她在碰那些地方的時候是繞過去的,不是硬拽。」
宋徹聽完,沒有接話。
室內,遲曜躺在疏導床上,目光落在慘白的天花板燈光上。他指尖微微繃,搭在床沿邊,指節泛白。
沈漫初站在操作台旁,視線落在他的手上,她沒有開口,也沒有催促,把參數調到合適的範圍,戴上精神力傳導手套。
過了一會兒,遲曜的手指不自覺地鬆開了一些,他抬了一下眼,她還在那裡,才把目光落回天花板上。
沈漫初把一管藥劑放在桌角。「慢慢來,不急。
她開口:「那盆綠植是全息模擬的,但它的擺動頻率是按真實植物的生長節奏調過的。你可以先看著它,不用急著閉眼。」
「你……你不強制開始嗎?」
「你的精神力還很緊繃,強制對你並不友好。那種做法只會讓你更抗拒——我不會做。」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著他,目光落在操作台的屏幕上。
遲曜一怔,抬起眼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沒有看他,在燈光的照射下,他看不清她說這話的表情。
平時他都是在軍中的疏導室接受疏導。
嚮導的手法千篇一律,一個接一個,幾乎是按著流程表來執行的,算好時間,校準儀器,精神力直接湧入,像是拆卸一件需要被修復的零件,不給他留下任何縫隙。
他早已習慣了「被動接受」的節奏,精神力被強行進入時儘量讓自己放空,不去抵抗。
她先說「慢慢來」,再說「不急」。
她甚至在他還沒有躺穩的時候就提前告訴他:「我暫時不會開始。」
他不知道那算是尊重,還是單純只是她處理這些問題的順序與旁人不同。他只知道,當他躺在那張床上等那道精神力落下來時,觸感並沒有如期而至。
他緩緩睜開眼睛,像是要確認自己的猜測是否準確:「……你不進來嗎?」
她站在操作台旁,目光落在他臉上:「等你準備好了,我再進來。」
她停了一下,「不過你剛才主動問我,大概已經比你自己以為的要準備好了一些。所以,我現在進來,你還要再等嗎?」她把選擇權放在他面前。
遲曜看著她,沒有回答,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閉眼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沈漫初注意到了這個變化,自然地走到他身邊,指尖懸在他眉心上方一寸的位置,緩緩落下。
她的精神力像一條溪流,順著他的前額滲入,沿著標記,一路推進。
他躺在床上,任由她精神力沿著他精神圖景里最外圍的邊緣遊走。
「……你這裡的裂縫,不是舊傷留下來的。」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而穩,「是最近三個月新添的。」
他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沉默了片刻,開口:「……三個月前,我接了一個任務,沒能護住一個同伴。」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往下繼續。她在聽完他話後,沒有追問。
她的精神力在裂縫的邊緣又停留了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響起來:「……那個任務結束後,我申請過疏導。對方說,我的精神狀態不符合強制疏導的條件,讓我先排著。」
「排了三個月,還沒有輪到我。」沈漫初聽著,手上的動作平穩,沒有因為他的話而出現任何多餘的波動。
她把精神力沿著他精神圖景中外圍,緩緩地繞了一圈,像是在告訴他:排不到,不代表你不需要被看見。
「謝謝。」他突然低聲呢喃。
「不用,我是嚮導。照顧你們是應該的。」她說得輕描淡寫。
嚮導,照顧你們應該的。
如果她在軍方,他想,她應該會被排在長長的名單之外。
那些嚮導大多遵循流程,按部就班,但能說出這句話的,大概不是被流程推著走的人。
「好了,燥動值應該降下來了不少。」她說道。
遲曜坐了起來,看著她,也不說話。
她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燈光映在她臉上,顯得她整個人格外安靜。
他突然明白為什麼老大會帶他來這裡了。
以前他從不相信什麼一見鍾情,覺得那是沒經歷過磨礪的人才有的天真念頭。
可此刻,他看著她伏在桌邊安靜地寫著什麼,筆尖划過紙面,整個人像是與周圍的空間融成了一片沒有稜角的角落。
她身上有一種讓人不自覺放鬆下來的氣場。就如她的人一樣。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沈漫初記錄完畢,抬眸就看到他一直在盯著她看。
「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不適?」她微微皺眉,站起身,伸手去摸他額頭。
他這才猛地回過神來,連忙別開眼,耳尖卻已經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
「沒有,」他說,聲音比剛才啞了些,「我很好。」
她收回手,看了他幾秒。片刻後,她沒有追問,坐回椅子上,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寫記錄。
他垂下眼,目光落回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上,心裡卻悄悄記住了她的觸感。
門打開,露出遲曜的身影。厲巡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微微皺眉,遲曜這狀態不對。
「你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不舒服?」厲巡問。
「頭,沒有。」遲曜別開目光,不知道該往哪裡放,耳根還殘留著一層紅暈。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很多:「……就是想問問,她還要獸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