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川醒來時,先聽見了很輕的抽泣聲。
他偏過頭,看見女兒坐在床邊,眼睛已經哭腫了。
「桃桃……」
沈桃立刻抬頭,眼淚又掉下來。
「爸,您醒了。」
許明珠和沈遲圍過來,見他能開口說話,神情才鬆動了些,沈老爺子和沈老太太也跟著長舒了一口氣。
沈南川想抬手,沈桃忙握住他的手。
「我聽您的,以後不跟賀予深在一起了。」
她說得又急又輕,生怕晚一點,父親會再閉上眼。
「您別生氣,好好養身體,我什麼都聽您的。」
站在床尾的賀予深垂了下眼。
過了片刻,他才走到沈南川看得見的位置,聲音低而平穩。
「對不起,沈叔叔,是我沒顧及您的身體。」
沈桃握著父親的手,沒有回頭。
「我不會再強求跟桃桃在一起,也不來打擾您了,您安心養著,別再為這些事動氣。」
說到這裡,他勉強扯了下唇角。
「大不了我一輩子打光棍,沒什麼。」
最後,他低聲說了句保重,轉身離開。
沈桃的手指猛地一緊,又趕緊鬆開,怕弄疼父親。
腳步聲出了病房,漸漸聽不見。
沈南川看著空下來的門口,再看向女兒滿是淚痕的臉,慢慢閉上眼。
他本該鬆口氣的。
可握著他的那隻手冰涼,他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住院期間,沈桃一直陪護在病房。
問沈南川渴不渴,替他叫護士,連起身走兩步,她都要在旁邊跟著。
沈南川跟她說話,她會應,也會笑,只是話一停,她便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半天也不動。
從前手機不在手裡,她總要往門口看。如今手機沒有了,她連問都沒再問。
有一次,護士讓家屬去拿東西,沈桃立刻起身,走得太急,腳步踉蹌了一下。
沈遲趕緊扶住她,「我去,你坐會兒。」
「沒事,我能去。」她站穩後還朝哥哥笑了笑,好像只是不小心踩空了。
沈遲看著她走遠,半天沒收回手。
他本來想勸幾句,想起父親被推進去時的模樣,到底一句也沒說。
晚上,許明珠趁丈夫睡著,將女兒叫到走廊。
「桃桃,你跟媽說實話,還想不想跟賀予深在一起?」
沈桃盯著牆邊的扶手,輕輕搖頭。
「不想了,爸爸只有一個。」
她抬起臉,眼底很紅。
「他再進一次搶救室,我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他出來,我不敢了。」
許明珠胸口一酸,將女兒攬到懷裡。
「媽對小賀是挺滿意,可在媽這裡,你爸爸還是最要緊。」
她輕輕拍著女兒的背,「以後會好的。媽再給你找個更合適的,比他還好的。」
沈桃靠在她肩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頭。
「知道了,謝謝媽。」
許明珠聽著這聲謝謝,手停了停,沒再說下去。
三天後,沈南川情況穩定,經醫生評估後出院休養,一家人回了家裡。
沈桃提出想回桃枝影像上班。
許明珠把替她保管的原手機拿出來,交還給她。
「去吧,店裡的事也不能總放著,我不跟過去了,相信你。」
沈桃接過手機,道了聲好,又走到父親跟前。
「爸,您要是不放心,也可以跟我去。」
「我相信你。」沈南川猶豫了幾秒,試探著問了句。
「桃桃,你恨不恨爸爸?」
沈桃轉過身。
父親靠在沙發里,比住院前憔悴了一圈,問這句話時,竟沒敢直視她。
她走回去,在他身邊蹲下。
「不恨,一點都不恨。」
「可是爸爸……」
「您比賀予深重要。」
沈桃把他滑到膝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我現在只希望您平平安安,長命百歲,別的,我什麼都不想。」
沈南川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讓她路上小心。
女兒走後,他獨自坐了片刻,眼淚忽然止不住地往下掉。
許明珠看見,嚇得趕緊過來。
「哪兒不舒服?胸口又難受了?」
沈南川拉住她,額頭抵在她肩上。
「女兒對我真好。」
許明珠長長鬆了口氣,想埋怨他兩句,看見那張濕透的臉,又沒忍心。
「知道就好好養身體,別再讓她擔驚受怕。」
-
桃枝影像。
方雪瑩看沈桃進來,先問了沈南川的情況,得知已經出院,才放下心。
沈桃跟她交接完工作,進了辦公室。
方雪瑩往門外看了兩眼,沒見許明珠,也沒見沈南川,悄悄給賀予深發了條消息。
【哥,老闆來上班了,叔叔阿姨都沒跟著,你要不要過來?】
隔了兩分鐘,收到回復。
【我和她已經徹底結束,不過去了。】
方雪瑩盯著那行字,愣在原地。
海城市中心茶室里,林梁看著對面放下手機的男人,皺了皺眉。
賀予深沒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
他又想起醫院那晚,搶救室外,沈桃把他叫到一旁。
她幾乎站不穩,開口沒有半句責怪,只一遍遍求他。
「你別再找我了,好不好?」
「我不能再拿我爸的命冒險,賀予深,算我求你。」
她哭得連話都說不全,還怕他不肯答應,抓著他的袖口不放。
他能怎麼辦?
難道還要她繼續瞞著家裡,一邊見他,一邊擔心父親下一次被推進搶救室!
賀予深放下杯子。
「嗯,這次真的結束了。」她徹底不要他了。
林梁沉默片刻,往椅背上一靠。
「容彧跟姜悠悠鬧離婚,我跟蘇枚分手,你這邊也散了,咱們兄弟幾個是不是被人下了降頭?」
賀予深有些驚訝,「你跟蘇枚分了?」
「分了。」林梁笑了一聲,沒什麼溫度。
「我媽給我找了個門當戶對的未婚妻,去她面前說了幾句,她倒痛快,回來就提分手,連問都不問我。」
賀予深長指摩挲著杯沿看過去。
「你沒挽回?」
「她把我當垃圾一樣扔了,我還追著求她?」林梁將自己的茶杯往前推了一點。
「這麼多年,也膩了,分了挺好。」
賀予深沒再追問那樁所謂婚事。
他自己的事都走到了這一步,實在沒心情再去管別的。
兩人都沒再說話。
賀予深重新打開手機,新號碼已經聯繫不上,他點開沈桃原來的號碼,看了很久。
她今天回去上班了。
有沒有好好吃飯,昨晚睡著沒有,見了人是不是還在勉強笑。
他都想問。
可手指停在撥號鍵上,最終還是移開了。
他不能再聯繫她。
那樣除了讓她傷心難過,別的什麼用都沒有。
他捨不得讓她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