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裡的人漸漸沒了反應,蕭煜低下頭,碰了碰她的臉,微微發燙。
「寧兒……」
他慌忙抽身,用自己的外袍將她裹好,欲帶她回宮。
忽然瞧見她的腳上,扎進了好幾塊碎石。
細嫩的肌膚,一片血淋淋的。
他握住她的腳踝,將碎石給挑了出來,又拿了乾淨的衣料小心翼翼地將裸露在外面的傷口包好。
這定是她方才掙扎的時候弄的,她總是這樣,受了傷也不同他說。
姜寧渾身都很疼。
已經不知道那些疼,都是從哪裡傳來的。
疼到極致,便像是沒有知覺了一般。
她睜開眼,面前那龐大的身影已經消失了,陽光照在臉上,有些刺目。
她的手下意識地,朝著賀嶼安墓碑的方向,移過去。
卻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件玄色外袍。
她抬起胳膊,費了些力氣,才將外袍掀到一邊去。
那是蕭煜的衣裳,上面滿是他的氣息,她不喜歡。
她的阿嶼肯定也不喜歡。
她拿了手邊上那塊碎布過來,勉強遮住自己滿身的狼狽。
隨後手放在墓碑邊上,想爬過去。
剛動了一下身子,才感覺到自己的腳被人攥著。
她視線看過去,看到蕭煜的臉。
他也正看著她。
她收回視線,躺了回去,淡淡的語氣。
「你還沒紓解完嗎?」
她沒有聽見男人應聲。
只有枝頭,傳來輕微的幾聲鳥鳴。
她就這樣安靜地躺在那一片狼藉之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虛空。
烏黑的髮絲粘在臉上,將臉色映得更加的慘白。
只見她乾涸的唇,再次輕輕地動了動。
「你快些,等你紓解完了,就放開我。」
「你真要如此同朕說話嗎?」蕭煜怔怔開口。
姜寧聞言,語氣變得恭敬了許多。
「陛下若是還想要,就快些,我不反抗。」
其實,他方才並非質問的語氣。
甚至仔細聽起來,輕微的哽咽,更像是帶了一絲哀求。
可她,聽不出來。
不知道,她說出這樣自輕自賤的話來,她會心痛嗎?
可是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好像被一隻手狠狠捏住,撕扯,碾碎。
那酸疼的感覺,蔓延至四肢百骸。
讓他連呼吸都是尖銳的痛。
他不再說話。
只是伸出手,將她掀開的衣袍都蓋回去,想要將她裹好。
姜寧愣了愣,再次扯開衣袍。
「蓋住了,你還怎麼要?」
蕭煜手一頓,指尖傳來陣陣酸澀的感覺。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睜開。
他還是沒說話。
只是默默地用衣袍將她裹好,將她嬌小的身軀抱進懷裡。
起身時,他的後肩處又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他擰了下眉,若無其事地站起身。
「你放我下來。」姜寧沒有太多的力氣,只是很輕地掙扎了下。
蕭煜的手輕微地顫抖,眸色露出幾分隱忍。
她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故意往他的肩上捶打。
「你放開我。」
她要去找阿嶼,她要回去找阿嶼……
她幾番掙紮下來,蕭煜的胳膊已經快使不上力了。
在脫力的一瞬間,他快速彎下腰,將她放在了地上。
「聽話,別亂動。」他說。
像以前一樣哄著她,希望她乖一些。
現在的姜寧自然不會聽他的話。
她撐著身子,朝墓碑的方向爬過去。
身上的衣袍掉下來,露出斑駁青紫的肌膚。
那樣破碎,又可憐。
蕭煜伸出手,在半空中頓了片刻,又放下來。
為什麼,為什麼他總是這樣,拿她沒辦法。
他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輸給了一個死人。
他半跪在地上,寬厚地背脊微微佝僂著,視線隨著她緩緩移動。
「回來。」他說,唇竟控制不住地,輕微顫抖。
姜寧固執地往墓碑的方向爬,連身上的衣裳都掉乾淨了,也不管,只是往墓碑的方向爬。
「朕叫你回來,你聽不見嗎?」
他發出一聲怒吼,此刻,終是紅了眼。
她這樣不乖。
她再也不會聽他的話了。
她眼裡,心裡,都沒有他。
就算是假的,也沒有。
不管他如何做,都沒有。
「你再敢往前一步,朕立刻殺了你的父王母后。」
姜寧的身子狠狠僵了下。
她停在那裡,伏在地上。
良久之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蕭煜起身,居高臨下地睨著她。
他也不想這樣對她的。
他原本也不想,一直也不想,這樣對她的。
都是她逼他……
*
朝陽宮。
麗妃等到晌午,終於看見了皇帝的身影。
「陛下!」
她急急忙忙地朝著蕭煜跑過去,感受到那股凌厲的氣息,又停在離他遠一些的地方。
她抬眼,只無意間看了一眼他懷裡的人。
那被衣袍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身軀,只露出半張慘澹無血色的臉。
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緊閉著雙眼,竟像是已經無了生息般。
蕭煜掃了一眼院牆下那棵倒下的桃樹,看也沒看麗妃,繼續往寢殿裡走。
「你在這裡做何,回自己宮裡去。」
麗妃跟了上去,「陛下,不知這兩日,是否有臣妾父親的消息傳來啊?」
「若有消息,朕自會派人告知於你。」
那就是沒有了,麗妃有些失望。
她道:「陛下能不能……能不能……」
蕭煜瞥了她一眼。
那雙幽深的眼中,隱隱含著警告。
麗妃嚇得一怔,「臣妾、臣妾不問了。」
她正要走,又聽男人說道。
「樹既然已經砍了,叫人拖出去處理了吧。」
啊?麗妃懵了一瞬才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麼。
她彎了彎腰,「是。」
蕭煜將昏迷的姜寧輕輕地放在了床榻上,再次探了探她的額頭。
比之前,還要燙了些。
太醫匆匆趕來,正要行禮。
蕭煜擺擺手,「趕緊看看她如何了。」
*
麗妃走出寢殿,芳月趕緊迎了上去,扶著她。
「陛下可有責怪娘娘?」
方才麗妃命人砍樹的時候,她一直極力地阻止,奈何麗妃不聽勸。
姜美人喜歡的東西,怕是動不得。
她一直擔心陛下會怪罪麗妃。
「陛下讓本宮將那樹處理了。」麗妃說。
一棵樹,還要怎麼處理?她不解。
芳月也有些疑惑,但終歸是放下心來。
「陛下不怪罪娘娘就好。」
*
姜寧受了風寒,發了高熱,渾身都是滾燙的。
蕭煜守在床邊,不停地給她換著帕子。
他後背的傷一直拖著,越加嚴重了,抬手有些費力,但他沒有心思去管。
宮人端著藥,低頭走進來,輕聲稟報。
「陛下,藥熬好了。」
蕭煜將人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隨後伸手拿起碗。
「放、放了一些。」宮人小心回道。
蕭煜還是不放心,親自嘗了一口,才輕輕吹了吹,餵進姜寧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