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死的時候,電腦屏幕還亮著。
上面密密麻麻的代碼,她寫了大半夜.
最後一個回車鍵敲下去,心臟突然不跳了。
再睜眼時,鼻腔灌進一股鐵鏽混合焦土的味道。
她躺在冰冷的金屬板上,頭頂是灰濛濛的天穹,
幾道紫色裂痕貫穿雲層,像被撕爛的綢布。
遠處高樓只剩殘骸,懸浮車的軌道斷在半空。
偶爾有鏽蝕的車廂從裂縫裡栽下來。
環境感知器自動掃描腦內反饋
【污染指數78,高危區域,建議立即撤離】
蘇星冉還沒弄懂"污染指數"是什麼意思。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
"醒了就別裝死。"
她仰頭,一個穿深灰制服的男人站在三步外。
他很高,肩寬腿長,面部線條鋒利得像刀刻,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溫度。
他手裡挽著一根黑色合金鎖鏈,鏈環相碰,叮噹響得人牙酸。
記憶像被捅破的水袋嘩啦湧進來,她穿書了,穿進一本星際背景的言情小說。
這本書她熬夜看完的,女主蘇妤晚是S級嚮導。
覺醒日當天精神力覆蓋整座星城,聯邦為她匹配了五位S級哨兵。
從此蘇妤晚被捧上雲端,溫柔善良,萬人敬仰。
而她——蘇星冉,和女主同姓同宗,卻是對照組的炮灰堂妹。
原主從小嫉妒蘇妤晚,趁家族運送純淨植物時偷吃,又試圖爬上女主未婚夫的床。
東窗事發後,蘇家將她除名,丟進流放飛車,送往邊境污染區。
原文裡,原主下車後不到一天,就被污染區的變異獸撕碎了。
泰勒森,面前這個男人,是女主五位哨兵中最忠犬的那位。
他主動接下押送任務,就是為了替女主"出口惡氣"。
"晚晚心軟,不肯追究你。"
泰勒森轉動鐵鏈,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
"但我可不會慣著你。"
蘇星冉撐著金屬板坐起來,她的身體很輕,低頭看去,手掌白皙修長,指甲泛著淺粉。
原主確實漂亮,比書里寫的還漂亮,可此刻這些都不重要。
她環顧四周,流放站台建在一處斷崖上,腳下是碎裂的合金路面,縫隙里長滿暗紫色的苔蘚。
空氣里有股說不上來的甜腥味,吸一口太陽穴就突突地跳。
遠處可以看到污染區的邊界,黑霧翻湧如活物,霧裡隱約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站台另一端高聳著聯邦邊境哨塔,塔身上嵌著巨型光屏。
光屏滾動播放安全須知、污染區新聞。
以及……一則招募GG。
蘇星冉的瞳孔驟縮,光屏最上方是黑底金字。
"黑塔嚮導招募"。
往下幾行正常字體寫崗位職責,再往下。
一行加粗放大到占滿三分之一屏幕的字。
"一個視訊,五分鐘來接你!!!"
"黑塔"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進她腦子裡。
她記得書中寫過這座塔——聯邦最神秘的哨兵據點。
坐落在污染區核心邊緣,裡面的哨兵全是精神力瀕臨崩潰的瘋子。
正常嚮導避之不及,黑塔常年招不到人。
才會在GG里寫出"會呼吸的嚮導真的很完美"這種離譜要求。
她咽了口唾沫,她是嚮導,D級,廢柴。
覺醒時精神領域只有巴掌大一塊。
連最低階的哨兵都安撫不了。
但黑塔的招募條件里,沒有等級限制。
泰勒森見她盯著光屏發呆,嘴角扯出個譏諷的弧度。
"怎麼,還想黑塔救你?"
他手腕一抖,鐵鏈啪地抽在她腳前半寸,合金地面迸出幾星火花。
"蘇星冉,你偷晚晚的淨化植物時怎麼不想想有今天?"
蘇星冉收回目光,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太冷了,泰勒森微微一怔。
書里寫過,蘇星冉性格驕縱張揚,遇事只會哭鬧撒潑。
可眼前這個女人,目光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
"你——"
泰勒森的話噎在喉嚨里,蘇星冉已經彎腰鑽進飛車后座,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光映在她臉上,長睫投下淡淡的陰影。
飛車裡空間逼仄,座椅上覆著一層薄灰。
蘇星冉關上車門,金屬碰撞聲隔絕了泰勒森的視線。
她垂下眼,左手腕上銀色光腦的屏幕暗著。
她擺弄了幾下,不會開。
光腦的佩戴方式類似腕錶,但側面有個不起眼的凹槽。
她試著用指腹輕點正中,一道淡藍色投影"唰"地彈出,懸浮在腕上半寸處。
【歡迎使用聯邦制式光腦】
【已綁定用戶:蘇星冉,ID認證通過】
投影界面簡潔,六個圖標排成兩行。
通訊、ID、環境感知、星際導航、終端、設置。蘇星冉盯著"通訊"圖標,心跳鼓譟起來。
她記得黑塔的報名號碼,八個8,GG上標得清清楚楚。
正要點擊,一道機械女聲突然在腦內響起。
【檢測到宿主已激活光腦,原主背景資料傳輸中……
蘇星冉,四大財閥蘇家旁系之女,父親早亡,母親改嫁,由蘇家主母撫養至成年。
十六歲覺醒嚮導,等級D,精神領域面積0.7平方米。
長期嫉妒堂姐蘇妤晚,今年三月偷盜蘇家儲備的"翠青果"三枚。
四月被發現在蘇妤晚未婚夫居所浴室。
家主震怒,收回所有財產及星幣帳戶,並簽署流放令。】
蘇星冉指尖頓住,翠青果?
她翻了翻記憶,這種水果是星際唯一已知,能自然淨化精神污染的植物,產量極低,全星城一年不過百枚。
蘇家作為四大財閥之一,每年分到的份額也僅夠家中S級哨兵使用。
原主偷吃三枚,等於斷了某個哨兵一個季度的淨化補給。
難怪被除名。
她繼續往下看,終端餘額顯示負三百萬星幣。
那是原主揮霍無度欠下的債務,被蘇家註銷帳戶時一併清零回收——
債務還在,只不過債權人不再找蘇家,而是直接追討原主本人。
蘇星冉深吸一口氣,書中沒寫這段,只輕描淡帶一句"被家族除名流放"。
作者的筆全花在蘇妤晚如何難過、幾位哨兵如何憤怒上了,沒人關心一個炮灰女配死前還背了三百萬債。
她點開環境感知,投影彈出實時數據。
當前區域污染濃度83,空氣品質極差,地表輻射值超標。
建議逗留時間:不超過20分鐘。
底部有行小字標註:流放者身份已激活,所有標準援助通道已關閉。
蘇星冉咬了下嘴唇內側,她回憶書里的情節,流放者被丟到邊境站台後,押送員會駕車離開。
站台周圍設有能量柵欄防止流放者逃跑,二十四小時後柵欄關閉。
污染區的變異獸會循著人類氣息找過來,原著里原主就是那時候死的。
她沒時間了。
手指在"通訊"圖標上停頓兩秒,然後點擊。
撥號界面彈出來,她一個字一個字按下去黑塔電話。
光腦發出等待接通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撞在她胸腔里。
車外傳來腳步聲,泰勒森繞到飛車另一側,手指叩了叩車窗玻璃,力道不重,但金屬窗面嗡嗡震響。
"到了不下去,是想讓我請你?"
他的聲音隔著玻璃傳來,依舊冰冷。
"蘇星冉,別耍花樣,這附近有能量柵欄,你跑不出去,乖乖下去,還能少受點罪。"
蘇星冉沒理他,光腦里的嘟嘟聲持續了四秒,五秒,六秒——每一秒都拉得極長。
窗外的天空又裂開一道縫隙,黑霧從裂縫裡滲出,像墨汁滴進水杯。
第七秒,接通了。
對面是粗重的呼吸聲,嘈雜的背景音里夾雜著什麼金屬碰撞的巨響。
一個嘶啞的男聲說:"餵?黑塔嚮導部。"
蘇星冉攥緊手指,指甲掐進掌心。
"我報名。"她說。
"姓名。"
"蘇星冉。"
對面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翻頁的嘩啦聲。"……D級?"
"對。"
又是沉默,這次更長。
背景音里有人吼了一句什麼,嘶啞男聲吼回去,然後重新貼近話筒。
"位置。"
"流放站台,污染區邊緣。"
"收到。"聲音頓了頓,"五分鐘。"
通話切斷。
蘇星冉放下手腕,窗外泰勒森的臉湊近了。
他眉頭擰著,似乎察覺了什麼異樣,拉開車門的動作帶著警惕。
蘇星冉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泰勒森的動作僵在半空。
"你——"
話沒說完,所有人同時聽見了那個聲音。
從污染區深處傳來的、低沉悠長的嗚咽,像某種巨大生物的胸腔共鳴震過大地。
流放站台的金屬地板開始細微顫抖,遠處黑霧翻湧得更劇烈了,霧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高速接近。
能量柵欄上的指示燈瘋狂閃爍,從藍變黃,再變紅。
泰勒森臉色驟變,猛地轉向上方天空。
黑霧撕裂了。
一艘通體漆黑的三角形飛行器從污染區深處破霧而出,速度快到在空氣里拖出一串白色音爆。
飛行器表面沒有任何標識,只有側面用銀灰色塗料噴了兩個字——"黑塔"。
泰勒森瞳孔劇縮。
飛行器懸停在流放站台上方十米處,引擎噴出的氣流掀得所有人衣擺翻飛。
一道艙門無聲滑開,一條索降繩從門裡拋下來,末端恰好落在蘇星冉腳邊。
繩子上掛著一副簡易護目鏡和一支呼吸面罩。
嘶啞男聲從飛行器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懶洋洋的笑意。
"蘇星冉是吧?上來,抓緊,後面有幾隻大傢伙追著呢。"
蘇星冉彎腰撿起護目鏡戴上,面罩扣在口鼻處。
她回頭,最後看了泰勒森一眼。
泰勒森站在原地,鐵鏈還攥在手裡,指節捏得發白。
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身後的天空驟然暗下來——
三隻十米高的暗紫色變異獸從黑霧裡探出半個身子,獠牙上掛著粘稠的涎液。
他猛地側身,鐵鏈甩出破空聲。
蘇星冉收回目光,握住索降繩。
手腕上的光腦震動了一下,新消息提示浮在投影邊緣。
【黑塔嚮導部:歡迎 ,三十秒後升空 】
她深吸一口氣,腳尖蹬地,繩索帶著她向上攀升。
風灌進面罩邊緣,冷得像刀割。
腳下站台越來越小,泰勒森的身影和那三隻變異獸攪在一起,最終被翻湧的黑霧吞沒。
飛行器艙門在她頭頂展開,一隻戴著戰術手套的手伸下來。
"抓緊。"
蘇星冉握住那隻手,被一把拽進艙內。
艙門合攏的瞬間,引擎猛然加壓,身體被按進座椅里,窗外的景色化作流動的黑色線條。
她癱在椅背上,仰頭看著艙頂金屬網格,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她活了。
至少,活過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