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污染林地間,詭異的危機感死死纏上蘇星冉的四肢。
無風的密林鴉雀無聲,連蟲鳴都徹底斷絕,唯有一縷極淡的甜香漂浮在空氣里,不似花草,反倒像異種生物刻意釋放的魅惑氣息,絲絲縷縷鑽入鼻腔,拖得人心神發沉。
這裡是聯邦人人聞之色變的高危污染區,步步藏殺機,草木皆可噬人。
蘇星冉不敢多留,腳步飛快撤至空曠無遮擋的空地,指尖瞬間點開光腦,沒有絲毫猶豫,撥通了黑塔招聘專線。
這是她絕境之中,唯一的生路。
通訊秒速接通。
黑金冷調的會議室映入視野,長桌兩側端坐數十名高階哨兵,銀灰緊身制服襯得身形凌厲挺拔,肩章細碎寒光冷冽刺骨。
密密麻麻的視線穿透屏幕落下,審視、探究,裹挾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炙熱壓迫,沉沉壓人。
百年以來,所有嚮導避他們如深淵,無人敢主動靠近半步。
而此刻,屏幕對面的一眾哨兵,呼吸盡數紊亂。
主位上的蕭澈指尖微頓,漫不經心地鬆開袖口,低沉沙啞的嗓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顫,打破滿室死寂:
「招人?尊貴的嚮導小姐,歡迎你。稍等,兩分鐘,我們到。」
通話掛斷的剎那,肅穆的會議室瞬間暗流洶湧。
所有人端坐未動,卻已然壓不住瀕臨失控的精神震盪。有人死死按住躁動的精神體,有人眼底翻湧著壓抑百年的瘋狂與渴求,緊繃的肩背泄露出極致的失態。
蕭澈抬眸掃過全場,聲線清冷篤定,不帶半分遲疑:「誰和我同去?」
唰——
全場全員起身。
座椅摩擦金屬地面的聲響此起彼伏,有人倉促整理儀容,有人慌忙扣上常年敞開的領口,這群征戰沙場、殺伐無數的頂級哨兵,此刻慌亂得像終於等到天光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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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指揮官瀾野銀白髮尾輕晃,眼底滿是警惕與困惑:「她怎麼會獨自出現在污染區?」
蕭澈邁步走向大門,肩章寒光凜冽,語氣偏執而堅定:「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來了。」
百年孤寂,無盡黑暗,無數哨兵困在瀕臨崩潰的精神牢籠里苦苦等候。
她是第一個主動奔赴黑塔的嚮導,是他們唯一的救贖。
厚重大門轟然推開,整齊的腳步聲在長廊匯成震徹人心的轟鳴。
一眾頂級哨兵,全員出動。
只為奔赴污染區,接應一個素未謀面的D級嚮導。
……
空地之上,兩分鐘時限轉瞬即逝。
灰濛天穹空空蕩蕩,沒有飛行器的蹤跡,整片林地死寂得壓抑。
蘇星冉渾身肌肉緊繃,指尖攥緊光腦,視線警惕掃過四周。
就在這時,一幕詭異至極的畫面突兀闖入視野。
空地邊緣,一株半米高的狗尾巴草,正在無風的環境裡,勻速擺動穗子,像精準轉動的死亡鐘擺。
周遭草木盡數朝一側倒伏,唯獨它紋絲不動。
兩秒死寂過後,泥土簌簌鬆動,細碎土粒滾落,無數纖細慘白的根須從地底緩緩抽出,像無數冰涼鬼爪掙脫土層束縛。
整株狗尾巴草徹底脫離地面,在空中輕輕一轉,蓬鬆穗子正對蘇星冉。
下一秒,它驟然彈跳!
根須交替蹬地,莖稈反覆彎折彈直,無聲無息朝著她迅猛逼近。沒有嘶吼,沒有異動,這般沉默的狩獵,遠比張牙舞爪的凶獸更讓人毛骨悚然。
蘇星冉心臟驟縮,汗毛倒立,本能轉身狂奔,手腳利落攀上粗壯大樹,躥上兩米高的橫枝,死死貼住樹幹蜷縮身形。
樹下,異種狗尾巴草追到樹根,莖稈彎折九十度仰頭朝上,穗尖反覆擦過她的鞋底,根須在土中不停遊走,執拗尋找攀爬的路徑。
它不會爬樹,卻死死盤踞不去,伺機待發。
心跳狂震,撞得胸腔陣陣發疼,蘇星冉屏住呼吸,全身戒備。
驟然,灰暗天穹破開幾道璀璨霓虹流光!
淡藍弧光撕裂雲層,引擎轟鳴由遠及近,氣流撕裂長空,震得整棵大樹微微震顫。
極致恐怖的高階精神威壓驟然覆蓋整片林地。
樹下詭異的異種瞬間僵住,根須猛扎回泥土,莖葉死死貼地蟄伏。周遭所有異動草木盡數沉寂,方才驚悚的狩獵畫面,仿佛從未發生。
雲層之下,數道暗藍光翼俯衝墜落,銀灰戰術服冷冽利落,落地瞬間壓迫感席捲全場。
蕭澈收斂翼片,靴底落地無聲,肩章碎光隨微風輕晃。他抬眸穿透枝葉縫隙,精準鎖定樹上少女,眼底藏著壓抑百年的滾燙與偏執。
他掌心朝上穩穩攤開,虎口舊繭清晰,嗓音低沉安穩,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下來吧。安全了。」
蘇星冉垂眸掃過他的手,又看向身後整齊佇立的一眾哨兵。
六人分立四方,靜默圍攏,視線從四面八方落來,看似恭敬克制,卻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無形巨網,將她牢牢鎖定。
她沒有借力,利落滑下樹幹,拍去衣袖碎屑,神色冷靜不卑不亢。
「蘇星冉,D級嚮導。」
蕭澈收回手垂落身側,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良久,沉聲道:「黑塔指揮官,蕭澈。」
他側身讓出通路,轉身走向黑色星艦。
蘇星冉抬步跟上。
她行經之處,兩側哨兵齊齊讓道,待她走過即刻收攏站位,沉默簇擁,層層圍護。
外人所見,是高階哨兵禮遇嚮導的盛大體面。
唯有紊亂躁動、瀕臨失控的漫天精神力,悄然揭露真相。
這群被聯邦畏懼、拋棄的瘋狼,克制著骨子裡的掠奪與偏執,等候的從來不是一次簡單接應。
他們等的,是唯一救贖他們的光。
而步步踏上星艦的蘇星冉心底無比清明——
她不是奔赴一份工作。
是主動走進了一座溫柔、盛大,又近乎瘋狂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