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艦穿入雲層時,蘇星冉還坐在座椅上嚼葡萄皮。
果肉咽下去很久了,她捨不得吐皮,含在舌尖上抿著。
那顆葡萄比草莓好一些,但照她穿來前的標準,也是超市處理區的貨色。
可身體渴得厲害,每一絲糖分都被貪婪地吞進去。
蒼戾站在幾步外沒走。
他側著身,蘇星冉只能看見他一小半側臉。
紅色長髮從肩頭滑落一綹,垂在制服前襟上。
他眼眶邊緣一圈泛紅,像剛哭過,又像熬了三天沒睡。
她看著他,雖然心裡覺得怪,但沒問。
"謝謝。"她說。
蒼戾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他很快轉回去,喉結在頸側滾了一下。
嗓音啞啞地嗯了一聲,然後朝舷窗那邊走了兩步。
蘇星冉收回目光,轉向窗外。
玻璃是磨砂質地的,雨打上來濺成碎珠,但窗面半滴水痕都不留。
雨水像被什麼看不見的膜彈開了,聚不成流,就那麼一粒一粒碎在空氣里。
她湊近了些。
星艦正穿過一片懸浮的全息投影群——巨大的GG飛艇從舷窗外掠過,艇身上滾動播放著聯邦最新的淨化藥劑GG。
另一個方向,三輛銀色飛車編隊行駛,尾燈拖出流線型的光軌。
她盯著那些東西,光腦在腕上靜悄悄地記錄環境數據。
雨幕之外的世界像一塊被打磨過的合金,光滑、冰冷、秩序井然。
蘇星冉把額頭抵在玻璃上,呼出的氣在冰涼的窗面聚成一團白霧。
"你好,新世界。"她小聲說。
身後,座椅區一片安靜的呼吸聲。
蘇星冉沒回頭,但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羽毛一樣輕地落在她後腦勺、肩胛、後背。
偶爾有人想開口說話,旁邊就會響起極輕的"噓",然後一切都歸於沉寂。
蕭澈坐在最前面那把椅子上,背對著她,肩章上的黑金飾鏈一動沒動。
星艦穿過雲層,黑塔在視野盡頭浮現。
遠看是根通體銀灰的巨柱,頂端沒入鉛灰色雲層。
近看,巨柱表面布滿橫向棱紋,像某種巨獸的鱗片。
四周環繞著低矮的附屬建築群,金屬外牆沒有彩色塗裝,只有深淺不一的灰色疊加。
星艦降低高度,從兩座哨塔之間穿過去。
蘇星冉看到更遠處連綿的山脈輪廓,山上覆蓋著深綠色的植被,和近處灰黑色的荒蕪地面形成刺眼對比。
山是綠的,塔下的地是黑的,一條看不見的線把生機和死寂切開。
艙門打開時雨已經停了。
風灌進來,乾冷,帶砂礫的質感。
蘇星冉深吸一口,肺里落進細微的塵土味。
紅毯又從她腳下鋪出去。
她這次習慣了,踩著毯面往前走,兩側哨兵沉默列隊。
所有人的目光從高處俯下來,跟著她移動,然後在她走過之後收回去。
蕭澈走在她左前方半步的位置,步速剛好讓她跟上。
"我該不該走快一點?"蘇星冉小聲問。
蕭澈腳步沒停。
"不用。"
她默了默,又問:"你剛才說的不後悔,是認真的?"
蕭澈偏了偏頭,目光從側臉掃過來落在她臉上。
他沒笑,但銀灰色瞳孔邊緣那圈磨損的痕跡動了動。
"我從不替別人做決定。"他說。
蘇星冉沒再說話。
她踩完最後一段紅毯,走進黑塔底層的金屬大門。
門口兩側嵌著暗金色的浮雕花紋,她經過時瞥了一眼——紋樣方塊方正正,橫平豎直。
她腳步頓了一下。
種花家的文字。
她又看了一眼才繼續走,心裡那顆被按住的石子撲通翻了個身。
她沒停留,但鼻尖莫名酸了一瞬。
蕭澈帶她進了升降梯。
梯廂寬敞得能塞進十個人,四壁磨砂啞光。
他按了46層,指示燈逐級跳動。
蘇星冉盯著數字變化,光腦在腕上安靜地待著。
升降梯停了,門滑開,外面是一條鋪著暗灰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盡頭是兩扇對開的金屬門。
蕭澈推開門。
裡面是一個環形會議廳,圓桌居中,上方一盞冷光環燈。
牆壁上嵌著幾塊全息屏幕,此刻全暗著。
椅子上一個人都沒有。
"坐。"
蕭澈指了指圓桌對面的椅子,自己繞到主位坐下。
啟星從門邊的茶水櫃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端著兩個杯子。
一杯透明的水,一杯草綠色的粘稠液體。
他把兩杯都推到蘇星冉面前。
"營養液,溫的。"
啟星推了推眼鏡,"先墊墊肚子,之後還有正式的。"
蘇星冉先拿起水杯,水是涼的,入口清甜,她連喝三口才放下。
杯子擱在桌面上時,她忽然想起什麼,手指扣緊杯壁。
她穿過來之前那晚,給父母發過一條消息說"最近加班結束就回家"。
她閉上眼三秒,再睜開時什麼都沒發生,只是鼻尖又酸了。
她拿起營養液抿了一口,味道很淡,青草味,有點像稀釋了的麥苗汁。
腹中驟然湧上一股暖意,沉甸甸地墜在胃裡。
她喝了半杯就飽了。
"有紙和筆嗎?"她問啟星。
啟星從茶水櫃抽屜里翻出一本封皮完好的本子和一支筆。
蘇星冉接過來打開,筆尖懸在空白頁面上。
蕭澈靠在椅背上,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其他人依次走進會議廳。
瀾野走在最前面,銀白長發束成高馬尾,發尾掃過肩頭。
司爾衛緊隨其後,深藍色短髮,眼瞳也是藍的。
顧燁的白髮比瀾野的銀髮更淺,近乎半透明,眸子是淺紫色。
蒼戾紅髮披散著進來。
啟星最後落座。
"介紹一下。"蕭澈說,目光從蘇星冉的本子上掃過去,
"副指揮官,瀾野,精神體鯤鵬。"
瀾野朝她略微頷首。
"司爾衛,冥河水母。"
藍發男人笑了笑,眼尾彎下去。
"顧燁,西伯利亞狼。"
白髮男人坐得很直,紫色瞳孔聚焦在她身上兩秒。
"蒼戾,赤炎九尾狐。"
紅髮男人垂著眼沒抬頭,蘇星冉看見他耳釘反射了一圈燈光。
"啟星,寒冰巨蟒。"
啟星朝她輕輕擺手。
蘇星冉飛快地在本子上寫字。
瀾野、鯤鵬。
司爾衛、水母。
顧燁、狼。
蒼戾、九尾。
啟星、巨蟒。
她筆跡潦草但每個字都寫全了,寫完抬頭沖所有人笑了笑。
"記住了。"她說。
蕭澈看著她橫跨頁面的字。
那排名字後面綴著精神體的種類,每個字都用力,筆尖把紙面壓出淺淺的凹痕。
他停頓了一瞬,放慢了語速。
"你現在所在的位置,"他說。
目光緩緩落在她垂著的睫毛上。
"是黑塔第46層,我們平時做決策的地方。"他說得很慢。
"樓頂有停機坪,地下三層是——"
蘇星冉埋頭記。
會議廳靜悄悄的,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蕭澈低沉的嗓音逐字逐句鋪下來。
其他哨兵各自坐著,目光交錯卻不出聲,像共用同一個呼吸的節奏。
啟星在旁邊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呼出來。
蒼戾的手指在桌下攥住自己衣角又鬆開,反覆做了三次。
蘇星冉記完一段抬頭,發現蕭澈還在看她。
他的視線和她的在半空碰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他端起面前的空杯子放到唇邊,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又放下來。
"繼續。"他說,嗓音和之前一樣穩。
蘇星冉握著筆的指尖猛地一緊。
她分明感覺到,會議室里數道強大的精神力,已經悄無聲息,將她整個人層層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