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澈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桌沿。
"工作待遇。"他說。
"黑塔歷史上第一位嚮導,目前定崗D級。"
蘇星冉握著筆,本子攤開在面前。
"每日疏導哨兵一名。"蕭澈頓了頓。
"月薪五千星幣,包住宿和高級營養液,每周可外出採購一次。"
蘇星冉飛快記:五千。
"周末雙休。"蕭澈說,"節假日三倍工資,另有額外福利。"
她筆尖不停,寫著寫著發現會議廳里特別安靜。
抬頭,圓桌旁坐著的哨兵們全在看她的手。
她寫字時的動作,筆桿傾斜的角度,翻頁時指尖的按壓。
啟星的目光落在她垂著的發尾上,蒼戾盯著她捏筆的手指關節。
蘇星冉放下筆。"有加班補貼嗎?"
蕭澈剛端起水杯,杯沿停在唇邊。
"加班?"他問。
"嗯。"蘇星冉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我時間挺多的,平時閒著也是閒著,如果當天疏導名額滿了,額外再多帶一個哨兵,有額外報酬嗎?"
桌上一陣極輕的騷動。
瀾野轉頭看蕭澈,顧燁的紫眸從本子上移開。
蕭澈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桌面發出輕響。
"原則上不提倡嚮導超負荷工作。"他說,
"但如果你要求,可以加上,每多安撫一名哨兵,加兩百星幣。"
蘇星冉在本子上寫:加班200/人。
她抬起頭沖蕭澈笑了笑,嘴角翹起,眼睛彎下去。
她自己沒察覺那笑有多亮,滿屋子哨兵的目光卻同時收緊了一瞬。
"太好了。"她說,"我記下了。"
蕭澈從制服內袋裡取出一枚徽章推過桌面。
黑金色,拇指蓋大小,表面刻著塔形紋路。
"身份識別。"他說。
"休息室在一區A棟23樓,已經全部換新了。"
蘇星冉把徽章別在衣領內側,金屬貼著她鎖骨下方的皮膚,微微發涼。
"走吧,今天先休息。"蕭澈起身,"明天再熟悉工作流程。"
椅子齊刷刷往後撤。
蘇星冉站起來,本子和筆抱在胸前。
蒼戾已經從座位上起身,繞過圓桌走到她旁邊。
"我帶路。"他說。
蘇星冉跟在他身側出了會議廳。
走廊里冷白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高一矮,並排投在牆上。
"你以後叫我名字就行。"蘇星冉說,"別老喊嚮導小姐。"
蒼戾的紅色發尾在她視線邊緣晃了晃。
"……蘇星冉小姐。"
"星冉就行。"
蒼戾沒接話,但嘴角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升降梯到了,他側身讓她先進。
蘇星冉站到角落裡,蒼戾按了1樓。
梯廂滑下去,金屬壁面映出兩個人的輪廓。
"一區A棟在會議廳北側,"蒼戾開口,"一至五層是訓練室,六層是安撫室。"
"安撫室?"
"疏導室。"蒼戾說,"官方叫法。"
升降梯門開,兩人穿過底層大廳從北門出去。
外面天色暗了大半,塔樓的輪廓被暮色模糊了邊緣。
A棟和會議廳之間有連廊相接,蒼戾帶她從連廊穿過去,進了A棟的升降梯。
他按了6。
梯門打開時,空氣中飄著一股消毒水混著金屬味的氣息。
六樓是個開放式房間,面積不小,靠牆擺著一張白色辦公桌和灰色沙發。
牆角立著幾盆半枯的綠植。
北側靠窗拉著一面深灰色帘子,帘布厚重,幾乎不透光。
蘇星冉經過時看了一眼,腳步慢了半拍。
那帘子太嚴實了,反而讓人好奇。
她伸手扒開帘子邊緣朝里瞧了一眼。
裡面的空間比外面小一半。
正中央一張寬大的金屬床,床架和床頭焊在一起,床頭兩側各嵌著一枚鋼環。
鋼環上連著黑色合金鍊,鏈端垂著皮質腕扣。
床尾也有同樣的裝置,更粗的鏈條盤在床腳,末端是腳踝固定器。
旁邊立著一面透明玻璃隔斷的沐浴間,裡面蓮蓬頭、儲物架俱全。
蘇星冉耳根燙了一下,飛快把帘子拉回去。
蒼戾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抱著手臂。
他把她那瞬間泛紅的耳尖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暗紅色的瞳孔里浮上一絲極淡的譏誚。
他見過太多次了。
柔弱的、純情的、看見任何逾矩之物就臉紅的嚮導,轉身就能踩著他的精神體,笑得溫柔又殘忍。
二十二歲,不是十二歲。
星際長到二十二歲沒見過約束刑具?裝得未免過頭了。
蒼戾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平。
"6樓安撫室,常規配置。"
蘇星冉低著頭往前走,耳根的熱度還沒退。
"知道了。"她快步走進升降梯,按下23。
蒼戾跟著她站進梯廂,兩人之間隔著差不多一臂的距離。
他餘光里看見她把本子抱得更緊了,指節攥著封面邊緣。
升降梯停了,門開。
走廊很窄,只容一人通過,盡頭只有一扇金屬門。
蒼戾站在門口沒有邁步。
"一梯一戶。"他說,"整個23層都是你的,沒有邀請,任何人都進不來。"
蘇星冉回頭看他一眼。
蒼戾靠在電梯門框上,紅髮垂在肩頭,燈光打在他眉骨下方投出暗影。
"還有事嗎?"她問。
"沒了。"蒼戾說,"休息吧。"
金屬門在她面前滑開,蘇星冉走進去。
身後門合攏的聲響很輕,咔嗒一聲鎖上了。
她站在玄關打量整個房間。
客廳很大,但布置空曠。
一張灰色沙發靠牆擺著,對面是嵌在牆裡的全息屏幕。
茶几是極簡的金屬方台。
臥室門開著,裡面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面衣櫃。
所有家具都是冷灰色調,線條筆直,沒有多餘裝飾。
【檢測到居住環境已錄入身份信息】光腦出聲
【當前區域歸屬權:黑塔一區A棟23層,安全等級:最高】
蘇星冉在沙發上坐下,沙發硬得她後背硌得慌。
茶几上擺著一個小托盤,裡面放著銀色光腦備用充電器、兩管營養液、一套疊好的淺灰色家居服。
她拿起營養液看了看,和下午啟星給的那種一樣,草綠色標籤,聯邦通用標識。
她還沒換衣服,客廳正前方的落地窗簾忽然自動向兩側拉開。
窗外是一片遼闊的暮色。
橙紅色的落日懸在遠山輪廓之上,把整片天空燒成層層疊疊的暖色——最上頭是深紫,往下變成橘紅,再往下是熔金一樣的橙黃。
落日邊緣鍍著一圈淡粉色的光暈。
遠處的山脈線條柔和,山頂還殘留著最後一點日光。
蘇星冉站在窗前往外看,手指按在冰涼的玻璃上。
員工宿舍。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重新合上。
窗外有飛車掠過,尾燈在暮色里拉出兩道弧線。
她看著落日從山脊線上緩緩沉下去,天邊的暖色一層一層熄滅,換成冷調的深藍。
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穿著皺巴巴的流放服,頭髮散著,臉上還沾著泥。
她沒動,就那麼站著。
光腦突然彈出一條通知:
【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
是否啟用環境調節功能?】
"不用。"她輕聲說。
通知縮回去。
蘇星冉在窗前又站了幾分鐘,直到天完全黑透。
窗外遠處亮起零星的燈火,是污染區邊界線上那些哨塔的導航燈。
她抬手摸了摸衣領內側的黑金色徽章,金屬已經被體溫捂溫了,貼著皮膚不涼不燙。
"不後悔。"她對窗玻璃里的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