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在窗前站到天黑才轉身。
她環顧客廳，目光掃過灰色沙發、金屬茶几、嵌牆屏幕，慢慢彎起嘴角。
這員工宿舍比她原來租的十五平米單間大出好幾倍，而且是整層。
她踩了踩地板，硬實，鋪著淺灰色短絨地毯。
"這編制我能幹到黑塔倒閉。"
她小聲說。
茶几上那套家居服旁立著一個巴掌大的銀色圓盤。
她拿起來翻看，圓盤表面光滑，底部有一個凹陷的指紋識別區。
她把拇指按上去。
圓盤嗡地亮起來，一道淡藍色光柱從頂部射出，凝聚成一個半米高的虛影。
虛影沒有五官，只有圓潤的人形輪廓，像一團被捏成人體形狀的霧。
"主人。"
機械音清亮，"請命名。"
蘇星冉想了想。
"小八。"
"命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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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影轉了個圈，霧氣邊緣泛起一圈淺金色的光。
"小八為您服務。"
蘇星冉從茶几上拿起一管營養液擰開，坐到沙發上。
營養液比之前喝的那種更稠，顏色偏粉紅，聞起來有草莓味。
她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開，比草綠色的好喝太多，飽腹感也來得很快。
"小八，播一下星際歷史。"
她含著一口營養液含糊地說。
"從灰燼紀元開始。"
小八的虛影飄到她面前的半空。
"公元2399年，核戰爭爆發，史稱灰燼紀元。
全球文明斷層，人口銳減至戰前百分之三，此後五百年，地表輻射超標區域覆蓋百分之七十陸地面積，倖存者轉入地下城。"
蘇星冉咽下營養液，把管子放在茶几上。
"繼續。"
"公元2889年，倖存者完成星際遠航技術突破，首批殖民艦隊出發，
尋找輻射最低的星系定居，同年改歷，定為星元元年。"
小八的虛影上方浮現出一串數字：星元452年。
"現在是公元3334年。"蘇星冉喃喃。
"正確。"小八說。
"人類在輻射環境下分化出三種體質：嚮導，哨兵，普通人。
嚮導平均壽命三百歲，精神領域可展開並疏導哨兵精神紊亂。
普通人平均壽命二百歲，無特殊能力。
哨兵感官強化超過常人百倍，但精神力——"
小八停頓了一拍。
"——持續暴動，無法自主平息，平均壽命一百歲，無正常死亡案例。"
蘇星冉看著那行"無正常死亡"幾個字，手指蜷了一下。
"哨兵只能活一百年？"
"多數未滿百歲即因精神力過載而亡。"
小八的虛影閃了閃。
"數據統計顯示，未匹配嚮導的哨兵平均存活時間六十七年。"
蘇星冉想起蕭澈眉骨下那雙瞳孔邊緣有磨損痕跡的眼睛。
六十七年，那群人坐在會議廳里的時候，每一個都在往六十七年之外活著。
她抿了抿嘴角。
"還有什麼？"
小八懸停在半空。
"女性成年後，若半年內未自主建立婚姻關係，主腦系統將自動為其匹配五位適婚對象。"
蘇星冉愣住。
"強制匹配？"
"聯邦婚姻法第三十七條。"小八說。
"旨在優化人口結構和基因組合。"
蘇星冉慢慢靠進沙發里。
她今年二十二，在原世界過了法定婚齡但無人催，在這裡直接變成半年倒計時。
她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也是灰色。
"先不管，睡一覺再說。"
她換了家居服鑽進臥室。
床墊偏硬，枕頭也不夠軟，但比流放站台的金屬板好上千倍。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聞見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意識沉下去的速度很快，像一塊石頭落進井裡。
再睜開眼時窗外漆黑一片。
蘇星冉摸到床頭柜上的光腦瞄了一眼，晚上九點。
她坐起來，腦袋有點昏沉，喉嚨幹得發緊。
"小八？"
虛影從臥室門口飄進來。
"主人。"
"有吃的嗎？"
小八沉默兩秒。
"營養液儲存量充足，草莓味，香草味，原味三種，建議攝入量為——"
"零食呢？"
蘇星冉打斷它。
虛影又沉默了幾秒。
"主人，您說的'零食'在星際通用語中無對應詞條。
檢索灰燼紀元歷史語料庫，"零食"指代正餐之外少量食用的食物，該概念在星元紀年已不存在。"
蘇星冉光著腳走進客廳，拿起茶几上剩下那半管草莓營養液，擰開灌了一口。
甜味在嘴裡化開，滿腹感是有了，但牙根發癢，舌尖空落落的。
"沒有餅乾？薯片？水果？"
她舉著營養液管子追問。
小八飄到她面前，投影上方彈出一段文字介紹：
"星元紀年飲食方式：普通營養液，聯邦配給制，月供應六管，內含微量污染物及異味。
中級營養液市價五十星幣每管，口感改良，污染物濾除率百分之九十七。
高級營養液月產限量，主要供應星際議會及財閥家族。
純淨植物——翠青果、朱顏莓、紫霜葡等，每枚市價八百星幣以上，僅具淨化功能，非日常食物。"
蘇星冉握著營養液管子的手僵住了。
"水果不是日常食物？"
"純淨植物年產量極低，"小八說。
"星際無大規模農業種植體系。
地表污染率高，僅有少數低污染區可栽培。
目前全聯邦水果年產量不足十萬枚，人均分配率百分之零點零零二。"
十萬枚。
星際人口基數至少幾十億。
蘇星冉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空了一半的營養液管子，嘴巴里的甜味突然不甜了。
她想到在星艦上吃的那顆草莓，指甲蓋大小，酸中帶澀。
啟星遞過來時笑容和煦，說"專門給你留的"。
她想起蒼戾掌心裡那粒拇指大的葡萄，他攥緊手腕時指節發白，眉間的褶皺。
那些東西，值八百星幣一枚。
她在流放前欠著三百萬債務。
"能種嗎？"她問。
"區域地表輻射檢測中——"
小八投影閃了一串數據。
"黑塔一區地表污染濃度17，屬於低危區。
部分區域污染濃度低於10，可嘗試低輻射適應性植物栽培。
但需聯邦農業部門審批種源。"
蘇星冉把空了的營養液管子捏扁扔進垃圾桶。
"先查疏導方法。"
小八立刻投影出一段文字：
"嚮導疏導哨兵精神紊亂的基本流程：精神體接觸，精神領域延展包裹哨兵精神圖景，引導暴動精神力回歸秩序。
D級嚮導精神領域面積為0.7平方米，僅能包裹哨兵精神圖景局部。"
她盯著那行"0.7平方米"看了半晌，巴掌大一塊。
全塔四十七個哨兵精神圖景暴動起來，她這點面積像拿湯勺去舀海。
"還有什麼？"
"等級可通過精神體持續接觸增長。
部分嚮導從D級提升至C級需三至五年。"
蘇星冉關了投影，她沒脫家居服就重新鑽進被子裡，床墊還是硬，枕頭還是不夠軟。
她側躺著看窗外的夜空，遠處污染區邊界線的導航燈一閃一閃。
至少命保住了，飯的事情慢慢解決。
床鋪暖和，屋頂不漏，外面沒有變異獸追著咬。
她閉上眼，呼吸慢慢變勻。
黑塔會議廳隔壁的休息室里，瀾野正被一屋子哨兵堵在沙發上。
"長官！聽說嚮導小姐來了？"
"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
"在哪在哪在哪？"
瀾野銀白長發被人擠得散了幾綹，他按著太陽穴往後仰。
"明天，明天她上班你們就能看到。"
"長什麼樣？"
"漂不漂亮？"
"脾氣好嗎？她會不會嫌棄我們？"
瀾野一把推開湊到臉跟前的短髮青年。
"全都給我回去睡覺。"
沒人動。
十幾雙眼睛亮得像開了全功率探照燈。
瀾野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窗外。
黑塔某棟樓的23層還亮著燈，暖黃色的，在整片冷灰色建築群里格外顯眼。
"她在休息了。"他說。
哨兵們齊刷刷轉頭看那扇窗，目光比看星圖還專注。
那盞燈又亮了一會兒，然後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