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一夜之間變了天。
消息從會議廳傳出去，經走廊、升降梯、訓練室、停機坪，像電流穿過線路網，短髮哨兵在寢室里原地蹦了兩下，頭上撞出包也顧不上。
另一個正擦槍的差點走火崩了牆壁。
沒人問嚮導因何流放。
沒人問她是D級還是C級。
沒人打聽她驕縱還是惡毒。
黑塔建立三百多年，他們等一個嚮導等了三百年。
"來了就好。"
巡邏哨兵對同伴重複這句話時，眼睛亮得發燙。
蘇星冉早上六點自然醒。
床墊硬了一夜，她後背有點酸，但精神很好。
她踩著拖鞋進浴室，鏡面自動亮起。
鏡子裡的人讓她愣住了。
雪白皮膚，瞳孔深褐，嘴唇顏色淺得像櫻花。
長發散在肩頭，發尾微卷，這張臉她看了二十二年，眉眼位置、鼻樑弧度、嘴角那顆小痣，全部一模一樣。
除了個子。
原主淨高一米七五，比她原來高出整整七公分。
蘇星冉湊近鏡子。
眼睛還是她的眼睛，盯著鏡面眨了眨。
鏡中人跟著眨，她伸手摸了摸臉頰，掌心下的顴骨輪廓熟悉又陌生。
"長高了。"她對鏡子說。
鏡子沒有回應，但光腦彈出提示：
【外貌識別一致率99.7%
宿主與原主基因序列匹配
屬於同源靈魂遷入】
蘇星冉放下手，沒再追問。
她洗漱完回到客廳，小八已經準備好早餐——一管香草味營養液、一杯溫水。
她喝完換衣服，衣櫃裡只有制服，白色襯衣面料挺括，黑色長褲剪裁利落，褲腳收進深灰色平底皮鞋裡。
她對著穿衣鏡把長發挽成丸子頭，衣領內側別好黑金色徽章。
出門前她站在玄關深吸了口氣。
"上班。
升降梯從23層往下落。
她按了1樓，梯廂經過19、17、12，數字每跳一次就停一下，蘇星冉盯著樓層指示燈，心跳比平時快了幾拍。
梯門在4樓打開了。
外面站著四個男人，全穿著深灰色作戰服，肩章比蕭澈他們少了兩道槓，四個人都高，站在門口把外面的走廊光線擋了大半，最前面那個身高至少一米九五，黑色短髮，右眉有一道舊疤斷開。
他們看見蘇星冉時，四張嘴同時閉上了。
梯廂里飄著淡得幾乎聞不到的九里香氣味，蘇星冉自己聞不到，那是嚮導素，但四個人像被迎面潑了一盆溫水，全身毛孔倏地打開一條縫。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喉結動了一下。
蘇星冉往後退了半步，給他讓出空間。
"早。"她說。
沒人回話。
四人定在原地不動，梯門因超時開始滴滴報警，黑髮男人終於側了側身，蘇星冉從他身邊擠過去，後背蹭到作戰服的硬質面料，她聞到一股火藥和金屬混合的氣味，混在哨兵身上的味道里。
她挪到梯廂另一側靠著壁面站定，四個人陸續跨進來，她覺得自己像被四棵大樹圍在中間，梯門合攏，廂內逼仄，她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
忽然有什麼東西軟軟地蹭過她腳踝。
蘇星冉低頭，一隻巴掌大的白色小貓正繞著她的皮鞋轉圈，小貓毛色雪白蓬鬆，額心一點金色短毛恰好形成一個歪歪扭扭的"王"字，藍眼睛又圓又亮。
"貓？"
蘇星冉脫口而出。
小貓仰頭看她，喉嚨里擠出一聲又細又嗲的"喵——"。
然後它兩隻前爪扒住她褲腳，整團白毛順著她小腿往上拱。
蘇星冉下意識彎腰伸手，小貓一個縱身跳進她掌心裡。
暖的。
有體溫，有心跳，爪子上的肉墊軟得像棉花。
她托著它在掌心掂了掂。
"這么小，斷奶了嗎？"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
蘇星冉沒回頭，她低下頭把小貓舉到面前，額頭抵著它額頭蹭了兩下。
小貓眼睛眯起來，咕嚕聲震得她指尖發麻，她騰出另一隻手開始擼——揉耳根，捏臉頰肉，撓下巴底下那片細軟的絨毛。
小貓四隻爪子朝天翻出肚皮，喉嚨里的咕嚕聲越來越響。
"太可愛了。"
蘇星冉把它抱進懷裡低頭親了一口，頭頂、耳朵尖、鼻頭，她連著親了好幾下，小貓尾巴尖在她臂彎里捲成一個小圈，呼嚕聲響得像拖拉機。
梯廂終於落到1樓，門開時蘇星冉抱著貓邁出去，身後四人依次跨出廂門，黑髮男人走在最後，右手垂在身側，手指攥緊又鬆開。
蘇星冉邁出兩步才反應過來。
她回頭看向黑髮男人。
"這是你的……"
"精神體。"
男人開口，嗓音比她聽過的蕭澈還低一截，"柯星朔，銀河戰隊隊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懷裡那團白毛上。
"第一次有人抱它。"
蘇星冉低頭看懷裡的貓，小貓從她臂彎里探出半個腦袋，藍眼睛朝柯星朔眨了眨，又把臉埋回她胸口。
"我以為它是真貓。"蘇星冉說，"抱了一路，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
柯星朔的右眉那道舊疤微微動了一下，"它喜歡你。"
蘇星冉揉了揉小貓腦袋把它遞迴去，小白貓從她掌心跳下來落地，走了兩步回頭看她一眼，柯星朔站在原地沒動，作戰服肩線繃得很直。
"謝謝您。"
"為我做精神安撫。"
蘇星冉想說自己什麼都沒做，但柯星朔已經彎下腰把小白貓撈進懷裡，他懷裡的貓縮成拳頭大一團，藍眼睛還隔著肩膀往她這邊瞟。
"銀河戰隊昨晚執行野外任務剛回。"柯星朔說，"隊裡其他人還沒見過您。"
他側身讓開門口，身後三人退到兩側，蘇星冉往前走了兩步，聽到身後傳來極輕的悶響——有人被肘擊了肋骨，有人捂住了嘴。
她沒回頭，穿過大廳朝A棟會議廳走。
身後，柯星朔懷裡的白貓翻了個身，露出肚皮，他低頭看著那團毛茸茸，指尖在貓肚子上輕輕按了一下，小貓蹬了蹬後腿，嘴裡又冒出一聲嗲叫。
旁邊隊友湊過來戳他肩膀。
"隊長，你精神體剛才被揉得翻肚皮了。"
"閉嘴。"
"我錄了。"
柯星朔轉頭看他一眼，隊友立刻把光腦投影收回去。
走廊拐角，蘇星冉的身影已經消失了，但她經過的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九里香，三個哨兵靠在走廊牆壁上沒動，放任那股氣息從鼻腔灌進胸腔。
"好香。"有人說。
柯星朔沒接話，但他抱貓的手臂收緊了，懷裡的白貓肚皮朝天呼嚕著，額頭上那個歪歪扭扭的金色"王"字在走廊燈光下微微發亮。
蘇星冉推開會客廳的門，圓桌上已經坐了好幾個人，蕭澈在最遠那頭，手裡端著一杯冒熱氣的水，他抬頭看她進來，目光在她紮起的丸子頭上停了半秒，然後移開。
"早。"他說。
"早。"
蘇星冉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開本子。
瀾野從桌尾看她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啟星推過來一杯溫水，瓶壁上凝著水珠。
"昨晚睡得好嗎？"啟星問。
"還行。"
蘇星冉接過水杯，她低頭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麼，筆尖頓在紙面上。
"那個，我上班之前，在電梯裡遇到一個叫柯星朔的。"
滿桌人同時抬起了頭。
蘇星冉莫名其妙地掃了一圈。
"他精神體是只小白貓，很可愛。"
她低頭開始寫今天的待辦事項，沒注意到圓桌兩側的目光在空中飛快地碰撞、交匯、又分開。
蕭澈把水杯放回桌面，杯底落在金屬上聲音很輕。
他垂著眼，看不出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