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衝出三個哨兵。
蘇星冉跑出十幾步就聽到身後重物砸地的悶響。
她回頭，看見灰色巷口湧出一條翠綠色的巨蟒。
蟒身有水桶粗，鱗片在灰白天光下泛著冷金屬光澤。
三個哨兵手裡拽著光鏈，鏈子從三個方向纏住蟒身中段，但巨蟒一甩尾就把兩個哨兵帶飛出去。
"狂化了——"
有人喊，"快叫支援！"
巨蟒仰頭嘶鳴。
它的信子猩紅，分叉尖端滴落粘液，一滴落在地面上滋滋冒出白煙。
蘇星冉退到長椅後面，手腕光腦震動得更凶了。
【警告：哨兵已進入畸變狀態
精神圖景完全崩潰
狂暴值：100% 目標已不具備自主意識
建議立即撤離至安全區域。】
蘇星冉轉身就跑。
她的腳尖剛離地，餘光里撞進一對金色的豎瞳。
巨蟒的頭從巷口探出來轉了半圈，那對瞳孔像兩粒融化的金子，正中一道豎線收縮成極細的縫。
蘇星冉被釘在原地。
那種感覺像脊椎被人攥住了，腳釘在路面上拔不起來。
她胸腔里的心跳撞得肋骨發疼，兩條腿使勁往前邁，但肌肉不聽使喚，只在原地微微發抖。
"保護嚮導小姐"哨兵吼道。
她張了張嘴想回應，發不出聲。
金色豎瞳里的豎線又細了一分，巨蟒的頭緩緩放低，貼著地面朝她游過來。
鱗片和路面摩擦發出沙沙聲響。
哨兵們的光鏈從後面勒住蟒身。
三個人咬牙往後拽，光鏈繃得像琴弦，鏈上的能量提示燈從綠變黃。
巨蟒只頓了一瞬，頭部微微側過來看了身後一眼，然後它甩尾。
三個人被連人帶鏈甩出去撞在金屬牆壁上。
悶響過後，巷口安靜了。
只剩沙沙聲。
巨蟒還在朝她游。
蘇星冉的腳終於能動了。
她轉身跑了，但沒跑出兩步就聽到身後氣流被破開的聲音——太快了。
她下意識把空間紐里那半管營養液朝身後扔出去，然後閉著眼往前一撲。
什麼咬合聲都沒響。
她撲出去以後身體因為慣性往前傾倒，手掌撐在路面上搓出一片痛感。
她翻了個身仰面朝上，看見巨蟒的腦袋懸在她身體上方不到一臂的距離。
金色的豎瞳垂下來看著她，豎線比剛才寬了。
她能聞到蟒蛇口腔里混合著鐵鏽和某種腐爛植物的氣味。
腥熱的呼吸噴在她臉上。
她沒動。
巨蟒也沒動。
它看了她大概三四秒，金色的瞳仁里那道豎線又放寬了一點點。
然後它垂下頭，冰涼的大腦袋輕輕碰了碰她蜷在胸口的手臂。
蘇星冉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鱗片碰觸的地方不痛，只有滑膩的涼意。
巷口傳來哨兵倒抽氣的聲音。
"它停了……"
"畸變狀態怎麼會停——"
三個哨兵互相攙扶著站起來。
其中一人捂住肋側，聲音壓得又低又啞。
"那個是……新來的嚮導小姐？"
沒人回答。
巨蟒的腦袋又從她手臂上移開，朝她臉的方向探了探。猩紅信子從唇縫裡探出來，幾乎要碰到她鼻尖。
蘇星冉往後縮了一下，後腦勺磕在路面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嘴唇翕動著，"你別咬我……"
信子縮回去了。
巨蟒仰起頭來，盤繞的蟒身鬆開了幾圈。
它的動作很慢，鱗片在扭動時蹭過蘇星冉的小腿，邊緣有輕微的鋸齒感但並沒有割破皮膚。
三個哨兵愣在原地，光鏈從手裡垂下來拖在地上。
巷子裡忽然有人叫了聲"暴動值降了"，嗓音尖銳，破了調。
巨蟒徹底鬆開盤繞的姿勢，把頭重新垂到她臉旁邊。
這次它的腦袋更近了，圓圓的頭頂貼著她的肩膀蹭了蹭，像在確認什麼東西。
蘇星冉緩緩抬手。
她把手掌貼到那冰涼光滑的鱗面上，指尖順著蟒頭頂的紋路輕輕滑了一下。
巨蟒的鱗片原本微微翹起的邊角忽然收平了，貼服在皮膚上像一層冷玉。
它的頭更用力地往她掌心裡拱，信子從唇縫間探出又縮回，動作急促又小心翼翼。
遠處傳來腳步聲。
蕭澈帶人從路口轉過來，他抬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身後所有人停在原地，只有他自己往前走了兩步。
他看著蘇星冉躺在地上，右手還貼在巨蟒頭頂。
"封消息。"
他偏頭對瀾野說，聲音低，"安撫畸變種的事傳出去，嚮導小姐會死。"
瀾野已經轉身去擋身後跟上來的哨兵了。
蘇星冉撐著地面坐起來，巨蟒跟著她的動作把頭抬高了，但仍然貼在她身側。
她兩隻手一起環住蟒頭，拇指蹭著它眼窩上方那片細密的鱗。
她嘴裡開始含糊地念叨一些不成句的安撫詞，"乖""沒事""好孩子"，嗓音夾得又軟又細。
巨蟒繃了一整條的蟒身慢慢鬆弛下來。
鱗片一層層平伏，肌肉線條從扭曲的結節狀舒展成流暢的弧度。
它吐信子的頻率也慢了，最後一下從蘇星冉掌心輕輕掃過，留下一點溫熱的濕痕。
風停了。
整條巷子連飛車引擎的嗡鳴都遠了。
所有哨兵站在原地，看著那條翠綠色的蟒溫柔地盤在蘇星冉身側。
它的尾巴繞過她腰後虛虛圈著，尖端垂在地面上一下一下輕輕點。
蟒頭低下去。
猩紅的信子在她額心碰了一下，鱗片邊緣在皮膚上留下細微的涼意。
蘇星冉看見它的金色豎瞳里那根豎線擴成了幾乎滿瞳的圓。
"……對不起。"
那聲音從蟒身胸腔共鳴里擠出來的，又啞又碎。
然後那對金色瞳仁慢慢合上了。
巨蟒的頭往側面一歪，整條蟒身脫力般墜落下來。
蘇星冉被壓得往後一倒。
粗壯的蟒身橫過她大腿和腰腹把她按在了地上。
胸口一悶，氣只出了半口就卡住了。
她揮腿去踹，腳後跟蹬在蟒腹上——一圈綠色的粗壯軀體被她蹬了出去，滾了兩滾停在兩米外。
蘇星冉趴在地上喘氣，低頭看自己的腿。
兩條腿完好，膝蓋蹭破了一塊皮而已。
她抬起腳又看了看。
平平無奇的平底皮鞋，連著平平無奇的腳腕小腿。
剛才那一踹的力道不像屬於她。
蕭澈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他低頭看她，遮住了頭頂灰白色的天光。
"請問，"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報天氣，"您是否有某種安撫畸變種的能力？"
蘇星冉仰頭看他，後背還貼著冰涼的路面。
她喘勻了氣："我連精神體都沒有。"
蕭澈看了她幾秒，把手伸下來。
"起來再說。"他說。
蘇星冉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
掌心相貼的時候她感到一股寒意從蕭澈指尖滲過來，很快，一觸即收。
蕭澈鬆開手，轉頭望向那條被她蹬出兩米遠的翠綠巨蟒。
蟒身蜷在地上不動了，呼吸綿長。
鱗片上的金屬光澤褪了大半，變成一種柔和的啞光綠。
金色瞳仁合著，嘴微微張了一條縫，信子垂在外面。
"找人把他抬回醫療室。"
"信息封鎖級別提到最高。今晚之前接觸過現場的哨兵全部簽保密協議。"蕭澈說。
他轉過頭來看著蘇星冉。
他眉骨下的眼窩很深，銀灰色瞳孔里的磨損痕跡比平時明顯。
"你剛來黑塔第一天。"他說，"這不算工作內容，你不需要為這件事負責。"
蘇星冉抱著自己磨破皮的手肘，低頭看了看趴在腳邊那條安靜沉睡的巨蟒。
它的胸腔還在起伏，每一下都很緩，很穩。
"他為什麼會狂化？"她問。
蕭澈沉默了比平時長一拍的時間。
"他是黑塔第三戰區前任隊長。
在污染區里被侵蝕了精神圖景，回來以後沒有嚮導能救。
畸變是不可逆的。"
蘇星冉看著蟒頭圓圓的輪廓，目光從金色瞳仁閉合的眼瞼上滑過。
"那他現在算好了嗎？"
"不算。"蕭澈說，"只是暫時穩定。"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
飛車從頭頂軌道上划過，尾燈的光在灰色地面上拉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弧。
蘇星冉低頭擦了擦掌心沾的鱗片碎屑，碎屑在指間碾成灰白的粉末。
光腦彈出新通知
【精神疲憊指數：0%
嚮導素儲備：飽滿
精神領域面積：0.82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