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牆面是銀灰色的金屬，表面覆著一層液態金屬塗層。
蘇星冉走近時牆面泛起細密的波紋，像風吹過水麵留下的痕跡。
走廊盡頭敞開著一間監察室，白色的透明檢查倉立在房間中央。
倉體光滑無接縫，頂部有柔和的藍光在緩慢掃過。
空氣里沒有消毒水的刺鼻氣味，只有一種淡淡的氧香瀰漫在整條走廊里。
蘇星冉吸了一口，鼻腔里清清爽爽的，像站在雨後樹林的邊緣。
被救回來的嚮導已經醒了，她坐在檢查倉旁邊的白色椅子上。
換了一件淡粉色的病號服，長發披散在肩後。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視線從瀾野身上滑過落在蘇星冉臉上。
蘇星冉走進監察室的時候先看了她一眼，確認她精神狀態還好，才轉頭打量四周的醫療設備。
"黑塔？"
蘇柚念的嗓音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隨即轉為不加掩飾的嫌棄。
"我不要，死都不會給黑塔哨兵做安撫。"
她撐著椅面站起來，膝蓋明顯還有些發軟，但表情里的抗拒堅定不移。
然後她的目光終於聚焦在了蘇星冉臉上，瞳孔驟然縮了一下。
"堂姐？"
蘇柚念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她盯著蘇星冉的臉看了好幾秒。
像在確認什麼似的打量她的眉眼輪廓、嘴角的弧度、下巴的形狀。
然後她幾步走到蘇星冉面前把她擋在自己身後，仰起下巴瞪著瀾野。
"你們黑塔的瘋狗把她擄來——"
蘇柚念個子比蘇星冉矮一些，肩膀薄薄一層骨架。
擋在蘇星冉身前時的氣勢卻很足，她的手指攥緊了蘇星冉的袖口，指節微微泛白。
"柚念。"
蘇星冉從她背後繞出來，把袖口從她指間輕輕抽出來握進自己手裡。
"我自己來的。"
蘇柚念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
"什麼意思？"
"我被蘇家流放了。"
蘇星冉說，"送到污染區邊緣，黑塔在招嚮導，我應聘了，就在這裡工作了。"
監察室安靜了片刻，蘇柚念的嘴唇動了動。
臉上那層警惕和怒意像被什麼東西揉皺了又重新鋪展開來。
她偏過頭看了瀾野一眼又轉回來。
"你說的那個流放——是堂姐她們家做的？"
蘇星冉沒有否認。
蘇柚念的表情在幾秒之內變了三回，從震驚變成困惑。
又從困惑變成某種混合了不理解和隱隱心疼的複雜神色。
她鬆開蘇星冉的袖口退了一步，視線在她臉上快速掃過。
像是在檢查她身上有沒有傷、有沒有淤青。
"黑塔的哨兵有沒有欺負你？"她問。
"沒有。"
"他們是不是用食物和住的地方控制你了？"
"不是。"
蘇星冉笑了笑，"我自己簽的合同，月薪五千，包住，周末雙休。"
蘇柚念的表情又變了一回，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
"你在這兒不行。"
她的語氣和之前的氣勢不同了，低了下來，帶著某種固執的堅持。
她偏過頭對身後跟著的哨兵說了句"聯繫家裡派人來接"，然後又轉回來看蘇星冉。
"你待在這裡不行。"她說，"不管你自己簽了什麼，跟我回去再說。"
蘇星冉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一眼蘇柚念攥著她衣角的手指。
指腹溫熱，力道鬆散但始終沒有徹底鬆開。
"你先養好自己的傷。"她說，"這些事不急。"
蘇柚念的嘴抿了一下，她還想說什麼。
但視線落在蘇星冉臉上之後那些話在喉嚨里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沉默了幾秒，再抬起來時鼻子有發紅的跡象。
"你在這裡吃什麼？"她問。
"營養液。"
蘇柚念看著她，又低頭看了看她平坦的腹部。
"你剛剛在樓下說的麥穗和蔬菜是怎麼回事？"
蘇星冉想了想怎麼解釋。
"我在黑塔外面的空地上找到了一些能吃的植物。紅薯、生菜、葡萄，都是我自己種出來和找來的。"
蘇柚念的表情里閃過一絲她讀不懂的東西。
那層薄薄的紅從蘇柚念的鼻尖蔓延到了眼眶周圍。
她快速眨了兩下眼睛把那層水光壓回去，然後做出了一個動作。
她把脖子上戴著的銀白色項鍊摘了下來。
那條空間項鍊細鏈垂在她指間，墜子是一顆指甲蓋大小的橢圓形銀色金屬。
她擰開墜子頂端的扣環，另一隻手掌攤開托在下面。
營養條先被掏了出來，彩虹色的包裝排在她掌心裡。
青檸薄荷口味和蜜桃奶香口味各兩支，級營養液兩管，透明管體裡裝著淡藍色的液體。
初級營養液十五根，每一根都還貼著聯邦統一配給的標籤。
一顆紫色的葡萄從裡面滾出來落在她掌心裡，果皮已經蔫了，皺巴巴地縮著。
最後是一塊巴掌大小的壓縮營養塊，米白色，邊緣印著聯邦軍隊的標識。
蘇柚念把這些東西全碼在檢查倉旁邊的白色椅面上，碼完之後她退開兩步看著蘇星冉。
她把這些東西拿出來的時候動作很快，好像怕慢了就會反悔一樣。
放完之後她直起身板，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複雜變成了一種刻意的強勢。
"別吃草。"
她指著椅面上那堆東西說，"我有好吃的，這些你都拿著。"
蘇星冉看著那堆碼得整整齊齊的營養品，彩虹色的營養條在她視線里疊成兩摞。
每一摞的包裝邊角都對得整整齊齊。
蘇柚念盯著她的表情補了一句："你誤會了，我沒關心你，只是你畢竟是蘇家的人，我不能看你吃草。"
"我不吃草。"
"你剛才在外面收麥穗蔬菜，難道不是——"
"那是做飯用的。"
蘇星冉從空間紐里取出那隻保鮮盒，打開蓋子遞給蘇柚念看。
保鮮盒裡碼著半串青葡萄，每一顆都圓潤飽滿，表皮上凝著薄薄的冰霧。
她摘了一顆遞給蘇柚念。"嘗嘗。"
蘇柚念低頭看著那顆葡萄，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放進嘴裡。
牙齒咬開果皮的聲音在她下頜處輕輕響了一下，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睜大了。
嚼了兩下之後停下，又嚼了兩下才咽下去。
"……甜的。"她說。
"嗯。"
"很甜。"
蘇星冉把保鮮盒收進空間紐，她看了一眼椅面上那堆營養品。
伸手挑了那兩顆蔫葡萄捻起來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後放進了空間紐里。
蘇柚念的視線跟著她的動作移動，見她把所有東西都收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蘇星冉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的灰，她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蘇柚念。
"你先養傷。有什麼事可以讓醫療組的人找我。"
蘇柚念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蘇星冉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
"你那個很甜的葡萄，比堂姐家種的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