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的手指在頭頂,那道裂縫邊緣停了一下。
指腹觸到的皮膚溫熱而平整,像摸到一塊剛解凍過的薄冰表面。
她沒有立刻移開手,就那樣貼著那道裂縫站了幾秒。。
感受著底下那一層若有若無的溫熱感。
然後她再次扒開頭頂的頭髮。
把碎發攏到兩邊,將整個裂縫區域暴露在鏡面的燈光下。
裂縫比剛才寬了一絲絲,邊緣的皮膚顏色正常,沒有任何紅腫或破損的痕跡。
裂縫裡面那層淡金色光澤比之前亮了一點,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深處往上浮。
她屏住呼吸盯著那道縫看了好幾秒,然後看到了那根東西從裂縫裡探出來。
一根半透明的嫩白種皮,包裹著兩片緊緊合攏的胚芽。
胚芽的顏色是鮮嫩的翡翠綠,頂端露出一線鵝黃色的芽尖。
嫩莖纖細得像一根針的直徑,透過半透明的種皮能看到裡面淡綠色的筋脈紋路。
從根部一直延伸到芽尖。
蘇星冉的手懸在頭頂上方沒有落下,她的呼吸變淺了。
鏡子裡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瞳孔里,倒映著那根從她頭頂豎起來的嫩芽。
胚芽在她注視的間隙里微微顫動了一下,極其輕微的幅度,像剛破土的苗在適應第一縷光線。
它的兩片芽尖朝左側偏了一度又收回來,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但蘇星冉的眼睛捕捉到了那個動作。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頭看鏡子,她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輕輕揪了揪那根芽尖。
指尖接觸到芽尖的瞬間,一股酸爽的麻意從頭頂直接劈進天靈蓋。
像有人在她顱骨正中間放了一枚薄荷味的爆竹然後點燃了引信。
整條脊柱都麻了一瞬,沿著脊椎骨一節一節往下傳導,最後在尾椎骨處散開。
她立刻把手縮回去,嘶了一聲,另一隻手撐住洗手台台面才穩住重心。
她在原地站了半分鐘等那股麻意完全消退,然後重新打開光腦搜索頁面。
"頭上長綠葉是怎麼回事。"
她輸入第一行字,搜索結果彈出來。
滿屏都是洗髮水GG和植髮機構的推廣連結,每一個標題都寫著"告別脫髮困擾""毛囊再生黑科技"。
沒有任何一條和頭頂裂縫有關。
她滑了幾下又換了關鍵詞:"頭頂裂縫發芽"。顯示無結果。
她又試了"精神體植物""嚮導長出花""人類頭部植物增生"。
每條搜索結果都指向無關的內容。
其中一條來自匿名論壇的舊帖子標題是"有沒有可能嚮導精神體不是動物"。
底下唯一的回覆是一行灰色小字:"該用戶已註銷"。
帖子的發布日期是七年前,再也沒有人跟過貼。
蘇星冉盯著那行"已註銷"看了幾秒,然後關掉了頁面。
她重新面對鏡子,頭頂那根嫩芽還在,兩片胚芽依然合攏著。
芽尖的鵝黃色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伸手用指腹極輕地觸碰了一下種皮表面,觸感溫熱而滑潤,像觸碰一枚剛從殼裡剝出來的嫩豆。
胚芽在她碰觸的瞬間又顫了一下,幅度比剛才大了一點,芽尖微微張開了不到毫米的縫隙又合上,像在試探性地呼吸。
小八的虛影從門口飄進來懸在她肩側,霧狀輪廓比平時暗一些,聲音也低了幾度:
"主人,需要協助嗎?"
"不用。"蘇星冉說,"你先出去。"
小八的虛影退回了客廳,蘇星冉把頭頂的頭髮放下來蓋住裂縫。
鏡子裡重新出現了一張完整的人臉,髮絲垂散在肩頭。
表面看不出任何異樣。
她又把頭髮攏起來紮成丸子頭,調整了一下髮髻的位置。
把最頂端的區域藏進發圈的遮擋里。
她對著鏡子左右轉了轉頭檢查了一下,側面的碎發和頭頂的髮髻銜接順暢,
什麼異常都看不出來。
她從洗手間出來走到臥室里坐到了床上,光腦屏幕亮著,
她點開和柯星朔的對話框,手指在輸入框上方懸了一會兒才開始打字:
"我有一個問題。
如果一個嚮導一直沒有精神體,
有沒有可能她吃多了純淨植物,
精神體其實是一朵花,
只是長得很慢?"
消息發出去之後她等了約莫三分鐘才看到對方的回覆。
三個紅色加粗的問號彈出來占據了屏幕中央的位置,
每個問號後面跟了一個同樣加粗的嘆號。
緊接著第二條消息緊跟著跳出來:
"你這兩天吃了什麼奇怪的東西?菌子吃了嗎?"
蘇星冉打字的速度比平時慢一些:
"菌子沒有吃,我沒有出現幻覺,只是忽然想到這個可能。"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條,
"那些沒有精神體的嚮導,會不會只是精神體太特殊了,生長周期比普通嚮導長很多?"
她發完之後把光腦擱在床頭柜上等了一會兒,柯星朔那邊沉默了好幾分鐘才回了一條:
"你先別碰菌子,一切等我回來再說,我還在回塔台的路上。"
蘇星冉看著那句話看了幾秒,然後把光腦屏幕按滅了。
她伸手摸了摸後腦勺,頭髮下面的頭皮沒有任何異常的感受,
只有微微的溫度從皮膚表面傳上來。
她躺下來拉過被子蓋到胸口,枕頭的觸感依然是柔軟的,
腦袋壓在枕面上的時候頭頂那根芽的位置有一線極輕的觸感,
像有根羽毛被人輕輕按在頭頂又拿開。
她在睡前把光腦調成了靜音模式,通知欄拉下來點了全部靜音。
然後又單獨把門鈴通知和家用機器人小八的麥克風權限也關閉了。
她把光腦屏幕朝下扣在床頭柜上,閉上了眼。
呼吸在幾秒鐘之內就變勻了,胸腔的起伏平緩下來。
頭頂的嫩芽在黑暗中,安靜地縮在髮髻的遮擋下面。
兩片胚芽的邊緣在皮膚內部微微捲動了一下,像在適應新環境的氣流和溫度。
星艦客艙里,柯星朔盯著光腦屏幕上"已讀"兩個字又等了幾分鐘,沒有新消息進來。
他又發了一條"蘇嚮導?"
還是已讀但沒有回覆。
他的眉頭皺起來,拇指懸在通話鍵上按了下去。
視訊請求撥出去之後響了半分鐘自動掛斷。
他看著"對方未應答"的提示又撥了一遍,第二遍響到自動掛斷。
他攥著光腦的手在舷窗旁邊停了幾秒,然後切到通訊錄撥了另一個號碼。
指揮室里,蕭澈正站在地圖屏前面查看北區巡邏排班表。
值班哨兵站在他側後方等待簽字,他手裡的終端還亮著審批頁面。
光腦在桌面上震動的時候他掃了一眼來電顯示,柯星朔的名字在屏幕上閃爍。
他用拇指劃開接聽鍵,柯星朔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蘇星冉可能出事了。
消息已讀不回,視訊拒接。
她今晚發了些很奇怪的消息。"
蕭澈把地圖屏滑到一側,調出了黑塔內部監控系統的權限。
A棟23樓的走廊畫面在屏幕上鋪開,走廊里的燈全亮著,地面乾淨,兩側牆面沒有異常痕跡。
門禁記錄顯示她進入宿舍的時間是兩小時前,從那之後門鎖再也沒有開啟過。
他把監控權限切到宿舍內部,公共區域的攝像只能覆蓋客廳和玄關。
畫面里客廳燈亮著,沙發和茶几的擺放正常,茶几上擱著半杯水和一本翻開的筆記本,沒有人在走動。
蕭澈把畫面又放大了一些,茶几那半杯水的表面平整,沒有晃動過的痕跡。
水杯旁邊擱著一支筆,筆帽和筆身分開放著,筆帽在桌面右側,筆身在左側。
他又調出23樓走廊的實時畫面看了一遍,然後抬頭對值班哨兵說了一句:
"通知醫務廳派人去A棟23樓待命。一隊圍樓,二隊聯繫那隻家務機器人。"
值班哨兵立刻開始傳達指令,走廊里很快響起雜沓的腳步聲。
醫務廳的人推著移動監測儀從B棟方向快步過來,白色制服在走廊冷白燈光下格外醒目。
一隊哨兵從緊急通道門湧進來,分散到走廊兩端和出口附近。
沒有人說話,靴子落在地面上的聲音,被放得很輕但彼此之間保持著均勻的間距。
家務機器人小八的系統連接確認界面彈出在蕭澈的終端上,
他試著向它發出了一條文字指令:
"你家主人在做什麼?"
回復顯示"主人已將本設備麥克風權限關閉,無法回應當前詢問。"
蕭澈給蘇星冉發了一條消息:"看到消息請回復。"
發送之後過了幾秒,屏幕上亮起了"已讀"標記。
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文字回復,又發了第二條:
"三分鐘內不回,我會讓人破門。"
已讀標記再次亮起,還是沒有字。
他自己從指揮室的座椅上站了起來,外套還掛在椅背上沒有拿。
他徑直走向門口時,肩章上的黑金飾鏈隨著步伐擺動。
走廊兩側經過的哨兵,看到他出來都停下腳步側身讓道。
他經過之後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里傳了很遠。
升降梯在A棟1樓停住的時候門已經提前被人按開了,他跨出來直接朝23樓的方向走,
一路上每隔幾步就能看到一個分散在通道兩側的哨兵,
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固定位置上沒有移動也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23樓的走廊里燈全亮著,白色冷光從天花板均勻地鋪下來把整條通道照得通透,
連地面縫隙的影子都被削得淺淡。
醫務廳的人已經等在走廊中段的位置,移動監測儀的輪子鎖在固定位上,
設備側面的指示燈已經亮起了待機狀態的藍光。
走廊兩端各站了三個哨兵,他們的站姿面向外側,把通往樓層的兩條通道都封了。
蕭澈走到宿舍門前時腳步停了一下,門禁面板上的指示燈顯示著綠色的待機狀態,
他抬手用指關節在門板上叩了三下,力道不重也不輕,
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傳得很清楚。
門內沒有回應。他又叩了三下,等了兩秒,還是沒有回應。
他低頭看了眼光腦,
他那條"三分鐘內不回我會讓人破門"的消息,後面的已讀標記還亮著。
他的指尖在緊急開啟鍵上方懸停了一瞬,然後他按了下去。
面板上的燈從綠色跳成紅色,門鎖發出電子解鎖的咔嗒聲。
他推開門的時候先看到了客廳,燈亮著,
茶几上確實擱著一杯水和一本翻開的筆記本,
沙發上的靠枕擺放的位置比他想像的更整齊,上面沒有坐過的凹陷痕跡。
他從門口跨了一步進去,視線掃過客廳的地面和窗戶,臥室的門虛掩著,
門縫裡露出一線昏暗的光線,像床頭燈還亮著卻沒有調亮。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那本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上,上面的字跡寫了一半停住了,
筆帽擱在旁邊筆身橫著,筆尖壓在紙張邊緣,墨水的顏色還沒有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