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光已經不是早晨那種灰白了,
帶著一層薄薄的暖色,接近上午中間段的亮度。
她躺在床上先伸了個懶腰,胳膊舉過頭頂時手腕骨節咔地響了一聲,
然後她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光腦。
屏幕亮起來的一瞬間她眯了一下眼,通知欄密密麻麻地疊了好幾層,
未讀消息的數量顯示著三位數。她滑開列表從上往下看,
柯星朔的消息最早,從昨晚她設靜音之後開始發,隔幾分鐘就一條,
最後幾條的間隔越來越短,內容從"你還好嗎"變成了"我在你宿舍樓下"。
蒼戾的消息是半夜發的,只有一行字:"回消息。"
瀾野的消息更密集一些,從昨晚持續到凌晨,最後一條寫著"我過去看一下"。
敖武在凌晨三點發了三條,間隔均勻,像整夜沒睡每隔一段時間就確認一次。
燼離的消息在最底下,時間最早,就一句"需要幫忙就說"。
另外還有二十多條來自她不認識的號碼,她翻了一圈沒有回覆,
先把所有已讀消息都標成了已讀,
然後挨個給熟悉的名字回了一句:"沒事,昨晚睡著了,謝謝擔心。"
她想了想在每個回復後面加了一個系統自帶的愛心表情,
貓爪子捧心的那一款。
消息剛發送出去不到十秒,門鈴響了。
她踩著拖鞋走到玄關打開投影屏,樓下大廳的公共區域裡站著一排人,
柯星朔站在最前面,身後依次排開瀾野、蒼戾、敖武、燼離,還有一個她不認識的白髮紫眸哨兵。
六個人站成不太整齊的一排,中間隔著一人寬的空隙,但目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蘇星冉對著屏幕說了一聲"上來吧",然後轉身去洗漱,
她站在洗手台前面刷牙的時候看了一眼鏡子裡自己的頭頂,
丸子頭扎得還緊實,嫩芽藏在髮髻正下方沒有露出來。
她伸手輕輕按了按那個位置,指腹底下傳來微熱的觸感,
像有一小塊溫熱的硬質核心嵌在頭皮裡面。
門鈴再次響起的時候她剛換好衣服,
打開門的時候走廊里六個人站成了一片深色的影子,
把走廊盡頭的光線遮了大半。
柯星朔手裡還攥著光腦,屏幕上顯示著她的聊天界面。
"昨晚聯繫不上你,"
柯星朔說,"技術那邊查了小八的記錄,說你到點就睡了。"
蘇星冉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正好一起做早飯。"
六個人在玄關處換鞋的動作幾乎同步,
彎下腰的時候肩膀在門口排成一列窄長的深色剪影,
他們進屋之後各自找位置站定,客廳地面被六個人的身形占去了大半。
蘇星冉從空間紐里取出那袋麥粒倒在茶几上,
金色顆粒從袋口傾瀉出來堆成一小座山
。"幫我剝殼,每人大概一百斤的量,大家一起動手很快。"
最先蹲下來的是敖武,他拿起麥粒捏了一下,
拇指抵住外殼邊緣往下一壓,殼裂開了,完整的麥粒落在茶几表面上。
他剝完一顆抬頭看了蘇星冉一眼,然後繼續剝第二顆。
燼離在旁邊拿了一顆開始剝,動作慢一些但壓得穩。
瀾野蹲在茶几另一側,銀白長發垂在肩前遮住了半邊側臉。
蒼戾坐下的時候順手拿了兩顆一起剝,
左手的殼落在茶几面上右手的顆粒放進碗裡,節奏均勻。
白髮紫眸的哨兵坐在沙發邊緣,手指的動作和表情一樣沉靜。
柯星朔沒有蹲下,他直接進了廚房把昨天剩下的麵團從保鮮盒裡取出來,
又打開冰箱看了一眼裡面的食材儲備。
五分鐘之後茶几上那袋麥粒已經全部脫殼了,
蘇星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進廚房。
她掃了一圈廚房裡的人,點了幾個名字:
"敖武來揉面,燼離切菜,瀾野潑辣椒油,柯星朔炒菜煮麵。"
她說完走到客廳沙發坐下來,端起茶几上那杯隔夜水抿了一口又放下。
廚房裡的聲音陸續響起來,
麵團摔在案板上的悶響、菜刀和砧板的規律的碰撞聲、熱油潑進碗裡的嘶啦聲,
混在一起從廚房門裡湧出來。
蒼戾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著她。"我呢?"
"你洗碗。"蘇星冉說。
蒼戾退回廚房拿起一隻碗開始洗,水流聲持續了大約十秒,
然後是碗碟撞在金屬檯面上的脆響,一連三聲——碎在同一個地方。
九尾狐的影子從蒼戾肩側浮出來又縮回去,尾巴尖繃直了。
他站在水槽前面低頭看著碎裂的瓷片在檯面上散成幾瓣,
水流還開著,水珠落在一堆殘片上濺起來沾濕了他的袖口。
他伸手關掉了水龍頭,
打開購物終端下了一單新碗碟,備註選了加急。
快遞十分鐘後送到了,敖武從廚房走出來接過箱子拆開,
把新碗碟一隻一隻取出來放在瀝水架上。
他用清水沖了一遍又用干布擦乾,每一隻都檢查過邊緣沒有毛刺,
才把它們整齊地排在灶台側面的置物架上。
然後他把剛才被蒼戾打碎的舊碗碟碎片拾乾淨了收進回收袋裡。
麵條煮好的時候廚房裡的氣味,已經填滿了整個房間,
熱氣從鍋口升起來裹著麥香和湯汁的咸鮮,
瀰漫到客廳時把沙發周圍的空間也暖了一層,
面碗端上桌的時候翠綠的蔥花和紅艷的番茄塊浮在金黃色湯麵上,
每一碗的料都堆得均勻。
敖武嘗第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低頭又吃了一口。
"好香的營養條。"他說。
燼離抬頭看他:"你腦子被蟲族吃了?嚮導小姐說了這個叫麵條。"
蒼戾夾了一筷子麵條送到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嚼,咽下去之後慢悠悠說了一句:
"我只見過蘇嚮導這一位嚮導。
不像某些人,見過很多。"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筷子擱在碗沿上,碗裡的湯麵還冒著熱氣。
敖武嚼面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了。
柯星朔沒有說話,他已經吃完了大半碗,
筷子在碗沿和嘴唇之間往返的頻率一直保持著穩定的快。
他吃完之後把自己的碗放進水槽里沖了一下,
然後回到桌前坐著,杯子裡那半杯水也被他喝完了。
飯後蘇星冉從空間紐里取出幾袋脫殼的麥粒分給每個人,
"帶回去自己剝。你們有研磨機的可以磨粉,沒有的我幫你們磨。"
六個人各自接過袋子收好,
蒼戾把袋子裝進外套內袋裡,動作多磨蹭了幾秒,
敖武已經把袋子收好了站在門口等著。
白髮紫眸的哨兵接過袋子後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蘇星冉這才注意到他進來之後一直沒說過話。
門關上之後客廳重新變空了,蘇星冉轉身走進洗手間反鎖了門。
她站在鏡子前面解開丸子頭,頭髮散落的時候頭頂那道裂縫露了出來,裡面的嫩芽比昨晚高了一點點。
兩片胚芽微微張開了一線,鵝黃色的芽尖表面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她偏了偏頭檢查不同角度的遮擋效果,把頭髮重新攏起來紮成丸子頭,
轉左轉右低頭抬頭,無論怎麼動那株芽都嚴嚴實實地藏在一圈髮絲里,從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破綻。
鏡子裡的嚮導揚起唇角,額頭光潔,眼睛因為期待而顯得比平時更亮了一些。
她對著鏡子眨了眨眼,
不知道長大一點會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