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過得很平，蘇星冉每天早上八點半到安撫室，
翻開本子按順序點名單上排好的名字。
精神體的類型多了起來，
灰狼、白鷺、浣熊、一隻圓滾滾的刺蝟蜷在沙發上讓她揉肚皮，
揉著揉著翻了身露出軟白的腹部。
她每一場安撫都保持同樣的節奏，
先讓哨兵放出精神體，然後從耳根開始順著脊背捋到尾根，同時用指腹摘走浮在毛面上的黑線。
三天下來積累了十幾條安撫記錄，精力一直維持在滿格狀態，
頭頂那株芽沒再長高，但兩片胚芽張開的幅度比第一天寬了小半指。
她用丸子頭遮著，沒有人發現。
第四天早上她翻開本子時排在第一個的名字是陌生的，
對方進來的時候她抬頭先看到了灰色頭髮和一對圓圓的耳朵，
耳朵豎在頭頂兩側，毛色接近銀灰。
等對方把精神體放出來她才看清楚，
一隻灰藍色的龍貓蹲在沙發扶手上，
體型比普通龍貓大兩圈，圓臉圓眼睛，
前爪捧著一粒乾果正往嘴裡塞。
松鼠似的尾巴從扶手上垂下來輕輕擺著，
尖端的毛蓬鬆成一團絨球。
蘇星冉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伸手把它抱進懷裡，
龍貓沒有抗拒，把乾果從嘴裡取出來攥在爪子裡騰出肚皮讓她揉。
它的毛短而密，觸感柔軟而有彈性，
她用手指順著它的脊背划過去，龍貓的耳朵微微向後折了一下，
喉嚨里發出細碎的咕咕聲。
她把臉湊近龍貓的腦門親了一口，龍貓的耳朵豎起來又放下了，
咕咕聲比之前密集了一倍。
安撫結束後哨兵站起來的時候腳步有些飄，掌心按在沙發靠背上定了兩秒才站穩。
"感覺很好。"他說，語氣比進門時軟了不止一個調。
蘇星冉一直在留意他的表情和視線落點。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頭頂又移開，沒有任何異樣的停頓。
她站起來送他出門的時候稍微放鬆了一點。
第二個名字下面寫了"喬律"兩個字，沒有備註精神體類型。
門被推開的時候進來的哨兵穿著一身銀灰色的作戰便服，
靴筒收在褲腳外面，靴面嵌著幾顆暗紅色的寶石。
肩寬窄腰，面容冷峻，下頜線收得乾淨。
他看起來比黑塔里大部分哨兵年輕，
嘴角平著，瞳孔顏色偏淡，淺灰色的虹膜邊緣有一圈比中心更深的銀環。
他走到辦公桌前面站定之後，彎腰行了一個標準的吻手禮，
嘴唇落在她手背上的同時，鼻尖從她手背邊緣擦了過去，
留下了極輕的一道皮膚接觸的觸感。
蘇星冉把手抽回來，從桌角抽了一張濕巾展開，拇指隔著濕巾在手背上擦了擦。
她抬頭看著他說：
"我不喜歡別人行吻手禮的時候鼻子蹭到我。"
喬律的嘴角繃了一下又鬆開。
"知道了。"
他的聲音比看起來更沉，語氣也平，但抿過嘴角的時候下頜線收緊了一瞬。
他把精神體放了出來，一隻巨大的夜鷺從沙發後面站起來，
灰白色的羽毛邊緣有暗色條紋，頭頂豎著兩根細長的白色羽冠立在顱骨兩側。
夜鷺站直的時候高度幾乎到天花板，但它走路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
腳爪抬起來又落下去的速度很慢，像在偷什麼東西的時候不想讓人發現。
蘇星冉看著夜鷺邁著小碎步朝她挪過來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一聲，
夜鷺聽到笑聲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頭頂兩根羽冠朝她的方向偏過去，
活像一個偷東西被當場發現然後裝無辜的小老頭。
"它的毛真漂亮。"蘇星冉說。
夜鷺走到她面前停住，她抬手用指腹去碰夜鷺翅根處最細密的絨羽，
夜鷺沒有躲，
羽毛在她手下微微蓬鬆了一瞬。
她又捏起其中一根羽冠尖端的長白毛用毛尖輕輕掃過夜鷺的鼻樑。
夜鷺偏了偏頭，眼皮眨了一下，沒有避開。
她一邊和夜鷺玩一邊摘黑線，
夜鷺身上的線分布得很零散，翅根、尾羽、頭頂羽冠之間都有，
量不大但每一根都裹得密實。
她邊摘邊揉邊捏，
每扯斷一根暖意就從指尖灌進胳膊，
順著肩膀匯入胸腹。
夜鷺的身體在她手下慢慢鬆弛下來，
原本縮著的脖頸伸展開來，
羽毛從緊貼身體的狀態變得蓬鬆柔軟。
最後一根黑線斷開的瞬間，頭頂的嫩芽極輕微地動了動。
蘇星冉感覺到了那一點顫動，
像有人在她頭皮外側吹了極輕的一口氣。
她沒有停手，繼續用指腹順著夜鷺脊背的弧度慢慢滑了一遍，
確認沒有殘留之後才收回手。
喬律靠在沙發裡面，他的臉頰泛著一層薄薄的紅，
從顴骨延伸到耳廓的下緣。
他坐姿沒有變，雙手搭在膝蓋上，腰背挺直，
但視線落在她臉上，那圈銀灰色的瞳孔邊緣收縮了很小的幅度。
"你很漂亮。"
他說，"我很喜歡你，我吃魚都只吃一種的。"
蘇星冉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認真，嘴角繃著，
瞳孔里那層銀灰色在燈光下微微亮了一瞬。
"偶爾換換口味，營養更均衡。"她說。
喬律的臉更紅了一些，他坐直了身體，手掌壓著膝蓋骨。
"我能做你的哨夫嗎？"
蘇星冉頓了一下，她看著他的臉，
下頜線的稜角還沒有完全長硬，眉骨的輪廓也比黑塔里那些年長的哨兵淺一層。
"你多大？"
"十八。"
她低頭看了一眼他肩膀的寬度和脖頸的線條，
然後搖了搖頭。
"你還沒成年。"
喬律的嘴唇壓緊了一瞬，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軟，
撐著沙發的扶手才穩住身形。
"剛才那個是玩笑，
其實我是中央塔台過來歷練的，
明天就回去了。"
他停了一下，
"我母親是聯邦嚮導協會副會長。可以帶你離開黑塔。"
蘇星冉抬頭看他，他的銀灰色瞳孔還定在她臉上，呼吸比剛才緊促。
她靠在椅背里把本子合上了。
"抱歉，我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來黑塔是我自願的。
現在是工作時間，沒事的話請先離開。"
喬律站在原地看著她，他的下頜線繃了一下又鬆開了，
然後他轉身往門口走。
他的步伐一開始很穩，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快了，
近乎跑的速度消失在走廊拐角。
蘇星冉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合攏的門板，
翻到今日記錄那一頁，提筆在"喬律"後面加了一行備註，
寫了"18歲"和"中央塔檯曆練"幾個字。
她合上本子正想站起來活動一下肩膀，手腕上的光腦突兀地響了一聲，
一條消息直接彈了出來，彈窗內容顯示在屏幕中央，
發件人的名字一欄只寫了兩個字：蕭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