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頭盔貼合面部輪廓的觸感很輕。
蘇星冉睜眼的時候先看到了一片闊葉林，
樹幹粗到需要三四個人合抱才能圍攏，
樹冠在高處交錯成密不透風的綠色穹頂。
光從葉片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晃動的光斑，
每一片光斑的邊緣都在微微顫動，
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輕輕撥動著樹枝。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運動鞋踩在鬆軟的腐殖土上，
鞋底陷下去，她感覺到濕漉漉的植物碎屑貼住了鞋幫。
空氣里有苔蘚和泥土的氣味，混著某種說不上名字的淡淡花香。
一隻松鼠狀的小動物從她腳邊跑過去，
毛茸茸的尾巴掃過她腳踝側面時留下了一道細細的癢意。
前方的小徑從兩棵並生的巨樹之間穿過去，朝密林更深處的方向延伸。
她邁步走上去的時候身旁的葉片從她肩膀高度拂過，葉子邊緣的鋸齒紋路划過她袖口布料發出極輕的嘶聲。
電影在她走完那段小徑之後正式開始了。
畫面從她的第一人稱視角切成了第三人稱，
她懸浮在故事空間的上方看著下方那個女孩從森林裡走出來。
女孩瘦小，穿著不合身的舊外套，眼神躲閃，
每走幾步就要回頭確認身後有沒有人跟著。
她用了一個小時走完了故事的前半段，
女孩從自卑敏感的普通嚮導逐漸覺醒，
在戰場上發現自己能夠安撫暴走狀態的哨兵，
從一個畏縮的新兵變成了前線不可或缺的支援核心。
畫面在戰鬥場景的間隙里穿插著她和隊員們的日常，
訓練室里的汗水和醫務室里的包紮交替出現。
她的表情從怯懦慢慢變成了堅定，下
頜線從收著變成展開，說話的時候也不再把視線躲開了。
劇情的高潮從一聲嘶吼開始的。
畫面從安靜的帳篷內景切到戰壕前沿的時候，
一隻全身漆黑、表面覆蓋著不規則硬殼的怪物，從鏡頭右側的爆炸煙霧裡衝出來。
它的頭部沒有眼睛，只有一道橫向裂開的嘴裂，裂口邊緣的獠牙層層疊疊地向外翻著。
它朝女孩的方向撲過去的時候鏡頭拉近到了她的面部特寫。
然後幾個哨兵從她身後的煙霧裡，同時翻越出來落在她前方排成一列，
他們落地的姿態帶著訓練有素的同步性，身體微微側轉擋住了怪物撲來的路徑。
為首的哨兵在怪物衝過來的最後一刻，側身避開了正面衝擊，
然後偏頭看向她，喊了一句什麼。她聽不清。
但那句聽不清的內容和它之後發生的事情之間隔了不到一秒。
那個哨兵低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在吻上的同一瞬間，蘇星冉感覺到自己的嘴唇上，也有一層柔軟的觸感覆了上來。
溫熱，乾燥，帶著輕微的壓力，像有人把指尖輕輕按在了她的唇縫之間。
她偏頭看向旁邊，柯星朔正站在與虛擬場景重疊的位置，
他的臉在她視野的餘光里和電影畫面重疊著，
嘴唇的位置和她之間距離為近到呼吸相融的一拳。
他的瞳孔放大了。
他們兩個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電影畫面從他們的視野里恢復了正常播放，
但兩人都知道剛才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
影片的觸覺反饋系統在角色接吻的同步畫面中，
將嘴唇的觸感投射到了他們兩人身上。
柯星朔先摘了頭盔。
他把它擱在座椅扶手上之後偏過頭來看她，
耳垂的皮膚從邊緣開始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蔓延的速度不快但明顯。
"有不舒服的感覺嗎？"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蘇星冉把他的頭盔從扶手上拿起來遞迴他手裡。
"沒有。"她轉頭看了一眼艙室門口的方向，"出去吧。"
兩人從影院正門走出來，天色已經從早上的灰白轉成了帶淡金色光暈的午間色調。
柯星朔帶著她沿街道步行了一段，在一家外牆嵌著淺色燈帶的餐廳門前停下。
店鋪的招牌不大，字體細長，標註著"高級營養劑品鑑"一行小字。
推門進去的時候冷氣迎面湧來，帶著淡淡的甜味。
營養塊被切割成整齊的幾何形狀碼在托盤上，
每一塊都像打磨過的寶石一樣透著內部的光澤。
營養條的展示架在最裡面，透明的管體裡面裝著可以自由拉伸的膠狀物質，
末端掛著一隻小型拉伸機供客人體驗。
彩虹營養劑的瓶子排成一排，從紅色到紫色依次漸變。
蘇星冉在粉色水蜜桃味的營養塊前面停住了。
她跟店員要了一塊，托在掌心的時候感受到質地冰涼堅硬，
像一塊被拋光過的石頭。她低頭咬了一口，
齒間破開外殼的脆響清晰，內部的果味甜漿在斷裂面上滲出來，
裹住舌面化開。柯星朔站在旁邊看著她咬下那一口，
嘴唇張開又合攏的幅度，指腹在櫃檯邊緣按了一下。
他低頭也拿了一塊同色的營養塊送進嘴裡嚼了。
他嚼完咽下去之後把剩下的半塊擱在了托盤邊緣沒有吃完。
雪虎從他腿後探出半個腦袋來。它的體型在今天縮小到了普通家貓的大小，
身上的毛蓬鬆柔軟，藍眼睛圓溜溜地轉了一圈定在她手上那半塊營養塊的邊緣。
它噠噠噠地跑過來，用前爪的肉墊輕輕按了按她的手背。
蘇星冉蹲下來把雪虎撈進懷裡，臉埋進它後頸的絨毛里深深吸了兩口。
"好喜歡雪虎。"
她的聲音從絨毛里傳出來，悶悶的，帶著笑意。
柯星朔站在櫃檯旁邊看著她把臉埋進雪虎毛里的樣子。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和雪虎嘴角天生的弧度有點相似，
但持續的時間比雪虎的短一些。她抬頭看他的時候他似乎想說什麼，
又把它收回去了，
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到了展櫃裡那些排列整齊的營養塊上，
像在重新排列它們已經固定的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