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君的身影在夜色中徹底消散之後，蘇星冉還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的手指保持著握緊凌霄藤的姿勢，指節泛白，像一尊還未鬆開的雕像。
她不知道他還會不會折返，不知道這陣夜風裡有沒有藏著第二波暗流。
蒼戾從側面的陰影里衝出來的時候，蘇星冉隔著幾步就聞到了血腥氣。
不是普通的外傷，是更深層的、從內里滲出來的氣味，混著灼燒過的焦痕，
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被點燃後又強行壓滅了。
他跑到她面前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幾乎是半跪著停住。
左臂的作戰服從肩到肘撕開了一道長口，皮肉翻卷邊緣發暗，
血順著手腕往下淌，在指尖聚成一線滴落在她腳邊的泥地上。
「跑。」他說。聲音不高，尾音帶顫。
蘇星冉彎腰把他架起來，手臂繞過他的後腰，把他的體重分到自己肩上。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肩膀壓下來的時候她整個人被朝側面壓彎了，膝蓋微曲才穩住重心。
她沒低頭看那道傷口有多深，沒問他怎麼過來的，只是把重心往下沉了沉，帶著他朝菜地另一頭走去。
夜風迎面吹過來，血腥氣和泥土氣混在一起，包裹著她和他之間的空隙。
身後有腳步聲從不同方向朝她這邊合攏，是柯星朔和瀾野的方向。
醫療室的燈亮了整夜。
蒼戾的傷口比外表看起來深得多，那道黑氣擊中他之後沿著肩胛骨向下延伸了大約一掌的距離。
邊緣不整齊，深淺不一，最深的地方觸及了骨骼表層。
蘇星冉坐在門口對面的矮凳上，背靠著牆面，膝蓋上趴著九尾狐。九條尾巴一條一條搭在她手腕上，力道均勻，像在用這些分散的重量撐著她。
她低頭看著狐狸耳根處細密的顫抖，那頻率和她指尖的餘震幾乎同步。
凌晨三點醫療室的門推開，蒼戾換了一件乾淨的黑上衣，左臂綁著繃帶，幾處血跡已經滲出藥液浸透的布料。
他走出來的時候步伐慢，但每一步都踩穩了。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低頭看著她。
她剛站起來，他就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把她攬進了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帶著一層還沒恢復的低啞：「嚇到了？」
她說：「我還好。」停了一下，「你差點死了。」
蒼戾低頭在她發頂落了一個吻：「死不了。」
天亮之後蘇星冉離開黑塔。
她走的時候沒有人攔她，她繞開了主通道，穿過菜地邊緣那條她熟悉的小徑，走進污染區更深的地方。
蒼戾跟在她身後，步伐比她慢一些，但沒有落下。
他們找了一處廢棄的掩體，牆體是灰黑色的金屬板，半截埋在土裡。
她把外套鋪在地面上讓他坐下來，然後蹲在他面前，把掌心貼在他肩側的繃帶邊緣。
綠光從她指縫間滲出來，沿著繃帶的縫隙向內滲入，像一道正在緩慢擴散的水流，沿著受損的經脈邊緣重新鋪平那些斷口。
蒼戾閉著眼靠在牆面上，他開口說：「你要是自己走了，我追不上。」
蘇星冉沒有看他：「我知道。」
她低下頭繼續催動木系異能，綠光在昏暗的掩體內持續亮著，
像一小盞從指縫間透出的燈，保持著恆定的亮度，沒有變強也沒有變弱，
貼著那道正在緩慢癒合的傷口邊緣持續燃燒著。
那段時間裡他們之間沒有什麼話。
日夜的邊界在污染區的天光下變得模糊，她分不清過了幾天。
她只知道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停下來重複同一件事——掌心貼在傷處，綠光持續滲入經脈。
中途他的傷口癒合了一部分又崩開了一部分，整段過程像是反覆堆砌又反覆被沖刷的沙堡，但她沒有停。
蒼戾在某一刻睜開眼，視線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他開口的聲音不高：「你一直在變強。」蘇星冉的手沒有停：「嗯。」
「我也是。」他說。蘇星冉抬起眼看他：「你感覺到了？」
蒼戾沒有回答，但他的瞳孔邊緣那圈暗紅色正在從渾濁變回透亮，
像一層被反覆擦拭過的鏡面，邊緣的光澤正在逐層恢復，沿著虹膜的方向緩慢推進，
逐層覆蓋了之前受損的邊緣。
他體內的暗色正在被逐層剝離，不是清空，是重鑄，是原本已經碎裂的結構正在以更密更緊的排列方式重新合攏，像一根正在被反覆煅燒的金屬絲在每一次冷卻之後都比之前更硬、更韌，也更不容易被折斷。
那道新生的強度正在從內部持續撐開他的骨架，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地向上攀升，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破殼而出。
蘇星冉的掌心還貼著他的肩側，綠光和那道正在成型的內部重塑產生了共振，沿著她指尖的路徑匯入他體內。
她的木系異能在持續外流的過程中沒有枯竭，有另一股新的能量正在沿著兩人之間的接觸面反向回流，像一條正在形成閉環的河。
她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能量正在從枯竭的邊緣被重新注滿，經脈被持續沖開又被更快合攏，那道速度正在越來越快。
她的等級正在從C級向B級攀升，那道攀升沒有遇到任何阻力，
像是她的身體已經提前為這道突破準備好了足夠寬敞的通道。
掩體外傳來腳步聲。蘇星冉沒有回頭。
她感覺到那幾道呼吸的節奏——柯星朔走在最前面，步伐均勻，瀾野跟在他側後方，敖武在稍遠一些的位置，三個人從不同方向朝這道掩體合攏，像三根正在收攏的線條，朝著同一個點靠近。腳步聲在掩體入口處停住了。
柯星朔站在入口處，光線從外面斜切進來在他腳邊鋪開一道窄長的亮帶。
他的視線從蘇星冉的臉上移到她掌心貼著蒼戾肩側的位置，又移回她臉上：「找到你們了。」
蘇星冉把另一隻手攤開朝向他，掌心朝上：「你傷到哪了？」
柯星朔站在入口處沒有說話。
他身後的風帶著污染區特有的乾燥氣息從他肩側穿過，掠過她攤開的掌緣，
像一道正在合攏的屏障把她剛才那句話的餘音完整地托住了，在她放下手之前，那道風已經完成了它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