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的燈光重新出現在視野盡頭時，蘇星冉的腳步沒有放慢。
她走在隊伍中間，身後跟著五個哨兵，身側是逐漸變密的路燈和金屬結構建築輪廓，遠處菜地的綠色正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細密的露水光澤。
沈美已經在入口處等著了。她站在門框邊，手裡抱著一冊翻開的登記本，看到蘇星冉走近，她沒有迎上來，只是站在原地等她把最後幾步走完。
「回來了？」沈美合上登記本。
蘇星冉點了點頭：「外面怎麼樣？」
沈美翻開本子掃了一眼：「供貨排期已經排到下個月了，新的訂單還在進，我按你走之前定的規則篩了一遍。」
蘇星冉跨過門檻，偏頭看了她一眼：「辛苦了。」
沈美跟在她身側：「還好。」
百合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水，經過的時候順手遞給了蘇星冉：「冉冉姐，菜地的西紅柿又熟了一批，我讓許美去安排了。」
蘇星冉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熟的先摘，別等。」
百合應了一聲，轉身朝走廊另一頭走了。
蘇柚念正蹲在菜地邊拔一株雜草，她抬頭看到蘇星冉的時候沒有站起來，
只是朝她的方向笑了一下：「姐，你回來啦。」
蘇星冉在她旁邊停了一下：「草拔得怎麼樣了？」
蘇柚念把手裡的草根翻過來看了看：「差不多了，這一壟今晚就能清完。」
那一整天蘇星冉沒有休息。
她換好衣服去了菜地外圍那片還沒有完全清理乾淨的污染區，
走到邊緣的時候夜屠正蹲在一棵枯死的矮樹旁邊，手指按著樹根附近的土壤。
他看到她過來沒有站起來，只是偏頭看了一眼她來的方向：「你今天狀態不一樣了。」
蘇星冉沒有否認：「能量攢夠了。」夜屠把手指從土裡收回來，站起來退了兩步，把位置讓給她。
那棵枯死的矮樹周圍還殘留著一些沒有被清理乾淨的畸變植物，根系半露在地表，莖稈的表皮正在緩慢剝落。
蘇星冉蹲下來把手掌貼在樹根附近的土壤表面，掌心貼著地面微微下壓。
綠光從她掌心邊緣溢出來，沿著她手掌邊緣滲入泥土，像一層正在緩慢擴散的薄霧。
那些枯枝最先開始變化，最細的那根先動了，表皮上出現了一條細微的裂縫，裂縫沿著枝幹的弧度向兩端延伸，邊緣泛出淺綠色的光澤。
夜屠站在幾步外看著那道綠光沿著枯樹的根須向深處滲透，枯樹還在變，
地面正在緩慢滲出細密的水珠，水珠沿著樹皮的縫隙向下滑落，
有些在地面上匯成細線，沿著地勢的坡度朝更低處流動，
整棵樹的形態正在從枯朽的暗色向柔和的綠過渡。
蘇星冉收回手的時候，那棵樹的頂端新芽正在緩慢展開，
葉子還很薄，邊緣卷著，但在日光下已經能看清葉脈的走向了。
夜屠看了那棵樹片刻，然後開口說：「菜地邊緣還剩兩片區域沒有清理，你要過去看看嗎？」
蘇星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帶路。」
第二天清晨，蘇星冉站在臥室的窗邊。
小黑貓從她腳邊跳上窗台，尾巴搭在她手腕上，
她低頭看它的時候，凌霄藤從她發間無聲地垂落下來，
藤尖懸在小黑貓的額前，她用意念催動凌霄藤離體伸展。
藤身沿著空氣的路徑朝門口方向移動了大約半米，
葉片的邊緣在日光下泛著細密的光澤，她讓它在半空中停了一會兒才收回體內。
「走吧。」她對小黑說。
小黑從窗台跳下來，跟著她走出了臥室。它穿過走廊的時候腳步比平時穩，
在拐角處沒有停，直接跟進了客廳。
它走到客廳中央的時候沒有左右張望，也沒有停下來，
而是徑直走向窗邊那盆蘆薈蹲下來，尾巴搭在花盆邊緣，安靜地坐著。
蘇星冉在小黑旁邊蹲下來，掌心貼著地板。
她閉眼的時候，意識沿著凌霄藤的路徑向內延伸，穿過一層薄薄的屏障，落進了一片開闊的空間裡。
她的識海。
金山矗立在識海正中央。
山體比她上一次看到的時候更高了一些，邊緣的輪廓比以前更清晰，山脊線的走向分明。
山腳下鋪著一片綿延的金沙，那些沙粒均勻地鋪展開來，沿著地勢的起伏形成平緩的弧形，沒有風。
整片金沙保持著靜止。
小黑趴在她腳邊，沒有抬頭看那座山，只是安靜地蜷在金沙表面，像它來過很多次那樣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睜開眼的時候發現沈美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登記本，但沒有翻開的跡象。
「外面有新的訂單。」沈美說，「是偏遠星系的民用採購，沒有走大渠道，是直接發到公共郵箱的。」
蘇星冉站起來：「按之前的定價走，不加價。」
沈美在登記本上記了一筆，合上本子：「好。」
下午的時候蒼戾出現在菜地邊緣。
他剛換過繃帶，左臂的活動範圍正在逐日恢復，
他走到蘇星冉旁邊蹲下來，手裡捏著一顆剛摘的西紅柿，
在衣擺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這顆味道不錯。」
蘇星冉偏頭看了他一眼：「你的傷口怎麼樣了？」「快好了，」他說，「你摸過的，好得快。」
蘇星冉沒接話，伸手從他手裡拿過剩下的半顆西紅柿咬了一口，
把果蒂扔進回收筐里。蒼戾笑了一下，沒有繼續說話，蹲在旁邊的壟溝上繼續吃手裡的番茄。
敖武從菜地另一頭扛著一隻裝滿果實的筐走過來，
經過他們旁邊的時候特意繞了一下，走到蘇星冉面前把筐放下來，
裡面裝的葡萄碼得整整齊齊：「冉冉，這次葡萄熟得很好，你嘗嘗。」
他說完蹲下來，挑了一顆最大的用手擦了擦遞給她。
蘇星冉接過來咬了一口，汁水在齒間爆開，甜味和酸味的比例剛好：「嗯，熟透了。」
敖武蹲在筐旁邊看著她吃，嘴角一直翹著：「那你再吃一顆。」
柯星朔從菜地另一側經過，手裡拿著一隻摺疊好的空筐，他看了敖武一眼：「菜地東側那排辣椒可以收了，你過去看看。」
敖武站起來的時候看了柯星朔一眼，又低頭看了蘇星冉一眼，轉身朝菜地東側走了。
傍晚的時候蕭澈出現在菜地邊緣。
他沒有走進菜地，站在邊界線和入口之間的位置，看了一會兒遠處正在變暗的天色。
蘇星冉走出菜地的時候他也準備轉身離開。
「回來之後還適應嗎？」他問。蘇星冉站在他旁邊：「還行。」
蕭澈沒有接話，也沒有追問。
他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取出一隻薄板終端遞給她，
「外圍的排查報告，已經整理好了。空白處寫了初步的加固方案，你可以看看。」
蘇星冉接過來翻了幾頁：「我看完回覆你。」
蕭澈點了點頭，轉身朝主樓方向走了。
他走出一段距離之後偏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沿著通道向前走，在拐角處被牆體的陰影遮住了身形，那道轉角之後腳步聲逐漸遠了，沒過多久便徹底消失在遠處通往主樓的通道方向。
蘇星冉站在菜地邊緣低頭翻了幾頁那份報告，上面那些文字工整地排列著，她的目光在頁邊那句「如果還有需要補充的，隨時可以找我」上停了一會兒，又繼續往下翻了，把那句話留在了頁邊的空白處，放在那裡繼續翻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