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的早晨來得比外面早一些，天色剛從灰白過渡到淺藍，菜地邊緣的露水還沒有完全乾透。
蘇星冉蹲在壟溝邊上，手邊放著一隻淺口筐，筐里已經裝了半筐西紅柿，果蒂朝下整齊碼著，每一顆的成熟度都差不多，她摘完最後一顆，站起來把筐拎到田埂邊放下，蹲回原處開始檢查第二排植株。
露水打濕了她的袖口邊緣，她低頭看了看，沒有停手。
百合從菜地另一頭走過來。
她手裡也拎著一隻筐，裡面裝的是青椒和茄子，筐沿掛著一根沒放穩的豆角，她走到蘇星冉旁邊蹲下，把筐放穩當，一邊把那根豆角塞回筐里一邊開口問，
「冉冉姐，今天這批菜是發往邊陲星的吧？」
蘇星冉點頭：「最後一車了，裝完就發，你那邊青椒夠嗎？」
百合說：「夠的，多摘了兩壟，不差這一天。」
許美在倉庫門口清點貨箱，手邊放著一塊光腦屏幕，屏幕上的表格正在逐行移動。
她把其中一行標紅又取消了，手指在屏幕邊緣點了幾下，合上終端，
抬頭朝菜地方向看了一眼，問蘇星冉今天要不要再試一次，蘇星冉把最後一顆西紅柿放進筐里：「試試。」
蘇星冉沿著菜地外圍那條通往污染區深處的小徑走了大約二十分鐘。
那條路她這半個月走過很多次，每走一次兩側植被的顏色就比上次深一些，枯死的植株越來越少，新生的矮叢正在從土裡翻出嫩芽。
她走到一處地勢低洼的地方停下來，地面有一層淺灰色的薄霧貼著地表緩慢流動，
是輻射殘留的餘韻，快要散盡了。
她蹲下來把手掌貼在霧氣最濃的那片地面上，掌心壓著泥土。綠光從她指尖滲出來，
沿著地表裂縫的方向向內擴散，那層灰霧在接觸到綠光的時候邊緣開始捲曲、收窄、像被蒸發的水汽一樣逐層褪去。
霧氣完全消散之後，地面露出一層偏深的褐色土壤，顏色比周圍的淺一些，但正在緩慢地加深。
她站起來看了看周圍，蹲回原來位置，這次沒有把手掌貼在地面，
而是放在距離地面大約一拳的高度，讓綠光從掌心持續滲出，在空中形成了一道薄薄的亮層，
懸浮在地表上方大約一指的高度，持續了比之前更久的時間，
直到那層土壤的顏色從偏淺的褐色變成了均勻的深棕色，才收回手。
回到菜地的時候蘇柚念正蹲在倉庫門口的水龍頭下面洗菜。
她看到蘇星冉走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姐，你今天狀態感覺不太一樣。」
蘇星冉說：「快突破了。」
蘇柚念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晚上要不要我們幫你守著，別讓人打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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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星冉說：「不用，今晚我自己待著就行。」
傍晚的時候蘇星冉回到住處，關好門，在沙發上坐下來。
小黑從臥室走出來跳上沙發，在她身邊蜷好。
她閉眼的時候意識沿著凌霄藤的路徑向內延伸，穿過識海入口那層薄薄的屏障，落進了金山前的金沙地面上。
凌霄藤從她意識深處探出藤身，沿著山腳的方向向外延伸，
藤尖接觸到的每一粒金沙都跟著亮了一下才暗下去，像一整片被點亮的暗色，又從邊緣開始逐層熄滅，保持著持續而穩定的亮度。
她坐在金沙地面上，掌心貼著金沙。
能量正在從那道接縫處回流，沿著她的經脈向上滲入，在胸腔位置匯聚成一線，然後在某一點上崩開了。
窗外的夜色正在緩慢變深。
她的呼吸從短促的頻率逐漸拉長變深，然後重新恢復平穩。
小黑在她身邊翻了個身，尾巴搭在她手腕上，沒有睜開眼。
她沒有急著睜開，在金沙地面多坐了片刻才收回意識，睜眼的時候客廳的燈光依然是出門前調好的亮度，窗外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翻過來看了看掌心，然後收回視線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她放下杯子走回沙發坐下來，小黑換了個姿勢，把下巴擱在她膝蓋上，閉著眼，尾巴沿著她小臂外側垂下來。
她伸手順著貓的脊背從耳根捋到尾根，動作很輕。
貓沒有醒，也沒有躲。
第二天早上，柯星朔從菜地回來的時候，經過她身邊的步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但手裡多了一顆洗好的番茄，經過她的時候順手遞了過來。
蘇星冉接過來的時候發現表面還是濕的，水珠沿著果皮的弧度滑落，
在陽光里泛著細碎的光，像剛從水龍頭底下接過來的，還帶著沒有擦乾的水痕。
她低頭咬了一口，汁水在齒間裂開的時候甜味和酸味同時湧上來，比例剛好。
她嚼完咽下去的時候柯星朔已經走出幾步了，他肩上的菜筐邊緣還掛著一根沒放穩的豆角，隨著他走路的節奏輕輕晃著，像是被光線拉長又收回的影子，在他離開的腳步中保持著原有頻率緩慢移動著。
她拿著那半顆番茄沒有繼續吃，看著他的背影走遠，偏過頭時餘光落在遠處那排正在晨光中微微泛光的葉片上。
那些葉子被露水覆蓋著，邊緣透出淺金色的光，像一層薄薄的金箔貼在上面，每一片都微微翹起，在晨風裡輕輕晃動著，那些葉片正在從夜晚的閉合狀態逐漸舒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