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案通過的第四天，黑塔的停泊港比往常更安靜了一些。
沒有新的星艦降落，沒有新的嚮導拖著行李從通道盡頭走來，停泊港的港位上空著幾排，遠處那艘補給艦也已經在天亮之前卸完物資離開了。
蘇星冉走出住處的時候陽光已經升到半空了，光線從雲層邊緣滲出來，落在菜地邊緣的葉片上，把那些正在舒展的葉片照得透亮。
她沿著菜地邊緣走了一段，在倉庫門口看到沈美正坐在台階上翻看登記冊，膝蓋上攤著本子，光線落在書頁上，映出一排排日期和姓名。
沈美翻到某一頁時停了一下，又往前翻了一頁，然後合上本子放在膝蓋上：「今天暫時沒有新的嚮導到了，可能是昨天那批還沒安頓好，也可能是她們正在路上，還沒到黑塔外圍。」
蘇星冉說：「那正好，今天整理一下菜地西側新翻的壟溝，該種新苗了，趁著沒有新人來，先把地整出來。」
上午百合帶著新來的那批嚮導去了菜地西側，一人負責一小段壟溝。
壟溝是新翻的，土色偏深，邊緣還保留著昨天澆水後留下的濕潤痕跡，沿著壟溝的走向排成幾道平行的深色線條。
蘇星冉蹲在菜地邊緣，手裡托著一株新苗，根須完整，尖端帶著細小的白色根尖，底部的土壤已經被她拍鬆了，先示範了一遍怎麼把苗株的根系完整地放入土坑中：「根部要展開，不能窩著，窩了會影響吸收，土要壓實，但不要壓得太緊，緊了自己撐不開。」
那姑娘蹲在自己負責的那段壟溝前面試了一次，動作生疏，手指把根須壓彎了兩根，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蘇星冉，蘇星冉沒有糾正她，只是蹲在她旁邊重新示範了一遍，那姑娘看了一會兒，又試了一次，這次根須放進去的時候沒有再被壓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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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蘇星冉回到住處，洗了手在餐桌邊坐下來。
柯星朔端了一隻碗放在她面前，碗裡盛著淺金色的湯底，表面浮著幾片薄薄的菜葉和細碎的肉末，湯的溫度正好，熱氣正沿著碗沿緩慢上升。
他從廚房方向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今天西側那邊種完了嗎？」
蘇星冉說：「種完了，下午再澆一遍水就行。」
柯星朔沉默了片刻：「還有一件事，顧班今天早上發了一封正式郵件來黑塔，措辭很正式，說他想當面向你道歉，承認自己當初的決定是錯誤的，語氣和之前不太一樣，收件人寫了你的名字。」
蘇星冉低頭喝了一口湯咽下去：「不用道歉，事情已經過去了。」柯星朔沒有追問，也沒有提那封郵件的措辭變化：「那封郵件我壓下來了，沒有轉發給你，也沒回復他。」
蘇星冉說：「嗯，不用再管了。」
午後蘇星冉坐在菜地邊緣的矮凳上，翻開筆記本，在新法通過第四天那一頁的下面加了一行字：「嚮導地位正在從定義層面發生改變，加入黑塔正在成為嚮導自我實現的標誌性選擇，申請數量還在持續增加，黑塔的承載能力需要進一步擴充。」
她合上本子，站起來沿著菜地邊緣走了一圈，走到西側新翻的壟溝前面蹲下來，用手背碰了碰一株剛種下去的新苗葉片邊緣，那株苗已經站穩了，頂端幾片葉子微微展開，葉脈的紋路比之前更清晰了。
遠處的綠色邊界線正在緩慢向前推進，前幾批種下去的苗株已經長到膝蓋高了，葉片展開的弧度比一周前更舒展，像一整片正在持續鋪展的生命網絡，沿著那些已經被清理乾淨的通道向前延伸著。
傍晚的時候蕭澈出現在菜地邊緣，他從主樓方向走過來，步伐和平時一樣均勻，手裡沒有拿東西，在她旁邊的位置站定，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議會那邊今天通過了新法執行細則的補充條款。之前反對的那幾個派系換了立場，沒有再投反對票，投票過程比預想中順利，有人臨時撤回了異議。」
蘇星冉偏頭看了他一眼：「你做了什麼？」
蕭澈說：「我沒有直接做什麼，但新法通過之後，各大勢力的風向已經變了，那幾個派系背後的人看到了新的利益分配方向，沒必要繼續僵持，繼續對立下去對他們沒有好處。」
蘇星冉收回視線：「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蕭澈說：「繼續守著你。」他說完之後沒有等她接話，轉身沿著菜地邊緣那條路走了，在途經倉庫門口的時候偏頭朝沈美正在清點貨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向前走去，在拐角處被牆體的陰影遮住了身形。
天黑之後蘇星冉坐在客廳沙發上，茶几上那瓶花已經謝了，花瓣邊緣捲曲乾枯，顏色從米白色變成了偏深的褐色，枝幹頂端的花萼微微低垂，像一株剛剛完成開放周期的植物正在緩慢地收縮自己。
她把那瓶花從茶几上端起來，拿到門口放到了門外的走廊地面上，然後轉身走回客廳坐下來。
光腦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來自凌梟的消息：「新法執行細則補充條款已通過，我在議會這邊的任務完成了，下次見面，我請你吃飯。」
蘇星冉看完那行字，回了一條：「好。」
然後她關掉光腦把屏幕翻轉過來扣在膝蓋上，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窗外的夜色正在變濃，遠處的菜地邊緣還亮著一盞燈，燈光在地面上鋪開一道暖色的光帶，邊緣停在一排菜苗的根部。
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水杯放回檯面上，沒有關燈，走進臥室躺了下來。
窗外菜地邊緣那盞燈的光線比之前暗了一些，像一個正在緩慢完成使命的光源，在夜色中繼續亮著，保持著最後的亮度。
她合上眼，感覺到體內的能量正在沿著那道已經被確認了無數次的路徑持續流動著，速度均勻，方向明確，像一條已經在河床上流過無數次的河流，正在繞過一道彎，流向了她還沒有睜眼去確認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