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回到黑塔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她從星艦上走下來，風迎面吹過來，帶著菜地特有的濕潤草木氣息和乾燥塵土混合的氣味。
沿著通道走回住處的時候，她在菜地邊緣看到沈美正蹲在水龍頭旁邊沖洗空筐，筐沿殘留著菜葉的碎屑，水流衝過筐底的時候帶走了最後幾片碎葉。
沈美聽到腳步聲偏頭看了她一眼：「今天中央塔台那邊怎麼樣？」
蘇星冉在她旁邊站定：「他們想拖，我讓他們明白拖不了。」
沈美把水龍頭關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那接下來呢？」蘇星冉說：「繼續推。」
第二天早上蘇星冉醒得比平時早。
她站在窗邊看到菜地邊緣已經有人在活動了，百合正蹲在壟溝旁邊給新來的嚮導示範怎麼判斷土壤濕度，那姑娘蹲在她旁邊，手掌貼著土面，看著自己掌緣沾上的那些濕潤的深色顆粒在日光下緩慢變干。
她沿著菜地邊緣走過去的時候百合抬頭看了她一眼：「姐，今天又到了五個新嚮導。」蘇星冉說：「安頓好了？」
百合點了點頭：「昨晚到的，沈美已經安排她們住下了，今天先熟悉菜地環境。」
上午蘇星冉去了一趟倉庫。
沈美正站在倉庫門口清點物資，新到的補給箱碼成兩排，她偏頭看了一眼蘇星冉的方向：「姐，新法通過之後，申請來黑塔的嚮導數量在持續增加，新到的這批物資也配得更足了一些，看來有人已經開始主動向黑塔傾斜了。」蘇星冉說：「按規矩走，不搞特殊化。」沈美應了一聲，低頭繼續核對貨箱上的標籤。
中午敖武從廚房端了一碗麵出來。
麵湯是淺金色的，表面浮著幾片青菜和一小撮肉末，她把面碗接過來：「今天人多了，廚房忙得過來嗎？」
敖武說：「忙得過來，柯星朔在切菜，燼離在調湯。」
她低頭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咽下去：「那以後人多的時候，廚房可以再加一個人手。」敖武說：「好。」
午後蘇星冉蹲在菜地邊緣，給新來的那五個嚮導講解菜地不同區域的作物分類和土壤特性。
其中有一個人站在隊伍靠後的位置，一直在低頭翻看光腦上的記錄，沒有抬頭看壟溝里的菜苗，也沒有抬頭看蘇星冉。
蘇星冉講完一段之後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你在記什麼？」
那人抬起頭來，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像是被打斷之後還沒決定好從哪裡接著寫：「我在記你講的每一段內容，怕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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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星冉看了她一眼：「不用急著全記，先看，看懂了再寫。」
那人把光腦收起來，沒有再拿筆記。
傍晚的時候蘇星冉坐在菜地邊緣的矮凳上，她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寫了幾個字：「新法通過第三天，投奔嚮導數量持續增加，菜地需要規劃新一輪擴產。」
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沿著菜地邊緣走了一圈，走到菜地西側那排新苗前面停住，蹲下來碰了碰最外側那片葉子的邊緣，葉緣已經舒展平整了。她站起來的時候看到遠處倉庫方向的燈還亮著，沈美正在裡面清點新到的物資，許美蹲在倉庫門口整理空筐。
天黑之後她回到住處，客廳里沒有燈，但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茶几上多了一隻保溫盒，盒蓋邊緣沒有水珠，但裡面還是熱的。
她打開蓋子看了一眼，是湯，湯色偏淺，表面浮著幾片薄薄的菜葉。
她端著保溫盒在沙發上坐下來，低頭喝了一口。
她放下保溫盒的時候在盒底摸到了一張疊好的紙條，展開來，上面的字跡簡短：「晚上涼，趁熱喝，蕭。」
她沒有立刻把紙條放下，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折好，夾進了筆記本的頁縫裡，然後端起保溫盒把剩下的湯也喝完了，把空盒放在茶几邊緣，站起來走進臥室。
她在床邊坐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紋路比一周前更清晰了，每一條紋路的邊界都比之前更分明。
窗外的菜地邊緣還亮著幾盞節能燈，燈光在地面上鋪開一道暖色的光帶，邊緣停在一排菜苗的根部，在夜色中保持著自己固定的位置。
窗外的風沿著窗沿的弧度滑過，繞過她的指尖，在觸到她掌心之前偏轉方向，從另一側滑走了。
她合上眼，那道風繼續沿著窗框邊緣滑行了一段距離，在接近窗台邊緣的時候改變方向，折返回來，沿著原路退出了窗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像從未到過她的指尖。
她翻了個身，側躺著，感覺到體內的能量正在重新匯聚，像一條河流在寬闊處放緩了流速，在新的河床上逐漸形成了一道穩定的流向，沿著那條已經被反覆確認過的路徑繼續向前延伸。
她合上眼，把手掌收回來放在身側，感覺到那道能量正在沿著她合眼的方向持續流動，像一道已經被反覆確認過的路徑，保持著穩定的速度和方向，在她閉眼之後沒有改變自己的流速，繼續沿著那道已經被確定了無數次的邊界向前延伸，像一條在夜色中沒有遇到阻力的河，正在繞過最後一道彎，流向了前方那片她還沒有睜眼去確認過的區域，然後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她合著眼，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動。
那扇窗在她合眼之後仍然沒有被關上，風的路徑也維持著原有的方向，她沒有再睜開眼去看那道窗縫邊緣的光，只是躺在那裡讓風繼續穿行，在風改變方向之前保持著自己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