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東肅眸光悠遠,好似穿透了遠方,落在那個遙遙遠去的身影身上,踩著半生執念:「你不懂,你皇嬸當初留我一年苟活於世,已是她最大的寬容。」
「這一年,是她許我穩定江山的時限,如今時日將盡,她定然等急了。」
他緩緩收回目光,落回眼前的少年帝王身上,語氣鄭重微弱:「淮兒,皇叔的時間不多了,往後朝野紛爭,盡數要靠你一人支撐,你必須儘快獨當一面。」
這番沉甸甸的託付,壓得玄景淮透不過氣,他帶著滿心惶恐:「你若走了,皇祖母怎麼辦?」
「父皇才離世不久,如今皇祖母身邊,就只剩您這一個親子,您如今病入膏肓,她老人家全然不知,若是他日您撒手離去,皇祖母接連痛失二子,她該如何承受這般錐心之痛。」
玄東肅眸底一片清明,無半分貪生的執念,只剩淡然:「母后一生通透,縱然知曉真相,待時間過去,也會慢慢釋懷,她身居深宮 ,有你和宗室供養,餘生安穩無憂。」
「而我不同,困在塵世受相思苦楚,不如早早下去見她。」
他語氣嚴苛鄭重,帶著最後的囑託:「淮兒,記住,蒼生為重,社稷為先。」
玄景淮望著他釋然的模樣,終於懂了,皇叔早已看破生死,這世間再無任何人和事能動搖他分毫。
少年帝王站在床前,終究只能重重頷首,學著他的模樣,默默扛起著萬里山河的重擔。
數日光陰,彈指而過。
一世權傾朝野的幽王玄東肅,油盡燈枯,於王府寢殿安然離世。
新帝玄景淮親下聖旨,以無上宗室王禮厚葬幽王,下葬那日,玄東肅半生珍藏所有與素暉盈相關的物件,盡數隨他一同埋入陵寢,化作陪葬。
他生前半生,愛而不得,被執念困於塵世,死後帶著思念長眠,將畢生念想,伴於身側,歲歲年年,再不分離。
毒王谷。
鶴安清獨立於半山腰處,周身孤寂清冷,孑然一身,他沉沉望著下方靜謐得谷底,眼底化不開得黯然,一年光陰,彈指即逝,可毒王谷里得點點滴滴,反倒愈發清晰,一遍遍得腦海中反覆回放。
他眸光凝著谷底,嗓音乾澀,輕聲自語:「為何心底這般難受.....堵得人喘不過氣。」
「這.....便是情嗎?」
無人應答,唯有冷風拂過,徒留滿心荒蕪,從前他冷眼旁觀世事,看淡愛恨別離,總覺得情愛最是無用,直至親身沉淪,才知『情』字果真是最蝕骨得毒藥。
他唇角扯出一抹苦澀,滿是悔恨:「小盈兒....我是不是明白得太晚了?」
「若是我早些醒悟,早些看清自己的心意,死死攔住你去往京城……我們的結局,會不會就不一樣?」
太晚了。
鶴安清抬手,仰頭將瓶中微涼得烈酒一飲而盡,他望著空寂無人得毒王谷,眼底落寞無邊,孤影立於長風之中,只剩思念,無解無終。
現代,時光匆匆,一晃三年。
距離周十煙從異世歸來,已然過去三年,這三年裡她重拾了自己大學所學的英語專業,入職了一家對口外企,成了朝九晚五的普通上班族,踏踏實實過上了從前打趣地『牛馬生活』。
當年從異世帶回的那枚虎符嗎,她未曾私藏,全程配合國家文物拍賣會合規處置,最終拍出高價,國家取用七成,她自留三成,這筆錢,足夠她往後好幾代人衣食無憂了。
可她依舊偏愛這份忙碌充實的工作,於她而言,是最珍貴的饋贈。
鬧鐘響第三遍地時候,周十煙才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精準地按掉,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八點十分,她猛地坐起來,頭髮像一窩鳥巢。
「完了完了完了.....」
她胡亂套上一件米色毛衣,快速洗漱完,抓起茶几上地工牌塞進包里,一邊趿上小白鞋,一邊抬手捋了把耳邊的碎發,語速飛快:「媽,我出門了。」
「媽,來不及了,今天早會要提前到,再晚就要遲到了。」
話音落下,她匆匆換鞋推門而出,轉瞬便消失在樓道口。
樓下停車位上,停著她心愛的代步小車,通體粉嫩奶霧色系,溫柔又亮眼。
周十煙利落拉開車門落座,系好安全帶,啟動車輛,匯入早高峰的車流之中。
城市早高峰車流擁堵,車速緩慢,一路走走停停,行至十字路口,前方紅燈亮起,她穩穩踩下剎車,將粉嫩小車停在停止線內。
等候紅燈的間隙,她抬手拉下遮陽板的小鏡子,掏出口紅對著鏡子補妝,剛剛貼上唇邊,車身忽然震了一下,一股力道從後方懟了上來,親了一下她的車屁股。
口紅瞬間滑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從唇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周十煙整個人僵住了,她慢慢放下口紅,看著鏡子裡那張花了一半的臉,沉默了兩秒,她打開雙閃,解開安全帶,拉開車門,下了車。
後面那輛是一輛深灰色的賓利,周十煙沒有多看車標一眼,滿心都是花掉的妝容和被撞的車身,她快步上前,徑直走向前車駕駛座車窗,抬手正要叩窗理論。
就在她指尖即將碰到車窗的剎那,后座車門率先被人從內推開。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緩緩落地,男子身著一襲黑色長款手工大衣,衣料挺括垂順,襯得他肩寬腰窄,他立在車旁,周身沉澱多年的威壓氣場,自帶生人勿近的疏離感,眼底滿是看不懂的洶湧情緒,沉沉落在她身上。
周十煙此刻滿心怒火,頂著臉上歪歪扭扭的口紅,語氣帶著壓抑的慍怒,開口斥責:
「先生,麻煩你們開車專注一點可以嗎?前方是紅燈,我的車已經穩穩停在路口等候,視線空曠無遮擋,您怎麼會直接追尾上來。」
「早高峰車流本就擁堵,更該謹慎駕駛。」
她語速不快,句句在理,滿是實打實的氣惱,可無論她說什麼,站在車旁的男人始終沉默,沒有回應,只是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
就在周十煙疑惑之際,只見那雙漆黑沉靜地眼眸,以肉眼可見地速度泛紅,隱忍地濕意鋪滿眼底,一滴滾燙地淚水,毫無預兆地從他眼角墜落。
男人再也維持不住素來地冷靜自持,緩緩抬手,修長地指節捂住眉眼,良久,他才壓下情緒,帶著濃重地失態,低聲吐出幾個字:「抱歉,失禮了。」
這一刻,輪到周十煙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