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黑暗散盡,殿內是少年清淺的呼吸和熟悉的檀香味。
玄東肅猛地睜眼,入目是古樸雅致的皇子寢殿,是他年少時居住的東宮偏殿。
他抬手,映入眼帘的是一雙尚未張開的少年手掌,他不是死了嗎?
上一世的結局還歷歷在目,盈兒滿身血色,靜靜躺在他懷中,又消失在那天際,那是他此生無解的痛。
死過一次,再重回年少,他只想見她,他掀開被褥起身,少年單薄的身形立在殿中,眼底是不符合年紀的滄桑和沉重。
「圭影。」
黑衣侍衛聞聲入殿,恭敬垂首:「主子。」
「現下是何年月。」
圭影詫異主子醒來後的反常,卻依舊老實應答:「回五殿下,現在是景元二十三年。」
景元二十三年,玄東肅算清了年歲時差,他才十三歲。
「去查素府,以及素伯言之女素暉盈現下是否有婚約。」
圭影愣住,素府?主子怎麼會忽然要查一個六品官的女兒,家世平平,無實權無根基,向來入不了皇子視野,他實在想不通,主子醒來後性情變得沉穩詭異。
但他不敢多問,立馬回過神後,躬身退了出去。
玄東肅望著圭影離去的背影,眸光堅定,心底暗暗立下誓言,這一世他絕不會重蹈覆轍,盈兒的想要的一生一世一雙人還有自由他都會給,可他也不知她與沈之許現下是否已定親。
若是此生天幕再現,命運依舊昭示分離,那他....便.....便放手,放她脫離此間,他再也承受不住,眼睜睜看著那個姑娘,毫無生機的躺在自己懷裡的絕望,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滑落。
夜色漸深,三更過半。
圭影折返歸來,神色複雜,眉宇間滿是困惑,躬身回稟:「五殿下,屬下查到,素府現下根本沒有女兒。」
「素府唯一的嫡女,在五歲時便不慎溺水,已然夭折離世,時至今日,素府再無適齡女兒。」
轟。
這些話,如同驚雷,炸碎了玄東肅所有的期許,寒意順著四肢蔓延全身,他不敢置信,伸手死死攥著圭影的衣領,力道失控,少年帶著失控的瘋狂:「你說什麼?」
「怎麼可能沒有?」
「怎麼會沒有!」
他搖頭,眼底猩紅一片,瘋了一般反覆質問:「不可能....都是假的!」
「那盈兒呢?我的盈兒去哪了?」
重生而來的滿腔期許,在這一刻碎得徹底,圭影被他失控的模樣震驚,從未見過素來冷靜自持的五殿下這般失態:「殿下,您醒醒,屬下這就去傳太醫。」
話音未落,玄東肅冷喝:「不許去!」
「你是不是沒查仔細?她只是不在素府,定然是借住別處了,對不對?」
圭影硬著頭皮回答:「殿下,屬下查過官府存檔,再三核對過,絕無差錯。」
這句話徹底碾碎了玄東肅所有的執念,他鬆開手,踉蹌後退兩步,眼底猩紅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圭影看著他沉寂的模樣,低聲:「殿下....」
「無事。」
第二天天剛破曉,玄東肅便換上常服,獨自出宮,古寺清幽靜謐,遠遠地,玄東肅便看見山門之下,一名僧衣素淨的僧人靜立等候。
僧人主動上前一步,躬身行禮:「施主,可是求見悟源大師。」
玄東肅詫異,微微頷首,語氣沉靜:「是。」
「請施主與小僧來。」
循著蜿蜒的寺中小路前行,一路靜謐無聲,最終行至後院禪房。
僧人止步垂首:「大師已在室內等候許久,施主請入。」
玄東肅抬手輕推門扉,緩步踏入禪房,見到了蒲團之上的悟源大師。
悟源看向來人,微微一笑,語氣淡然:「前夜天象大變,帝星移位,紫微易主,老衲推演半宿,便知今日有貴客臨門。」
玄東肅直入主題:「那大師可知,我今日想問什麼?」
悟源淺淡一笑,眸光平和,淡淡吐出幾個字:「異世之人。」
玄東肅瞳孔一縮,震驚過後,便是鋪天蓋地的狂喜,不是虛妄大夢。
他的盈兒是真的,那段過往也是真的,從來不是一場幻夢。
死寂一夜的心,再度頑強復甦,他上前一步,嗓音抑制不住的發顫:「大師,既然您知曉一切,那我如何能見到她,所以她其實沒死對不對?」
悟源望著眼前少年眼底的執念,輕嘆一口氣,道破天機:
「逆天尋人,終究虛妄。」
「天道守恆,功德可渡宿命,福報可改乾坤。」
「殿下,你若真心執念此人,只需積攢無量功德,待你功德圓滿之日,便是你再見故人之時。」
「何為功德?又該如何積攢?」
「殿下,功德不在焚香跪拜,而在濟世安民。」
他怔在原地,久久未動,良久,他朝著悟源致謝:「多謝大師點化。
從這一刻起,十三歲的玄東肅徹底變了,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他要登頂九五,積攢功德,他想見他的盈兒。
第二日,玄東肅便主動請纓前往西北邊境歷練,滿朝譁然。
連皇帝都頗為詫異,當庭詢問:「肅兒,邊疆風霜凌冽,戰事無常,你確定能吃的了這種苦嗎?」
玄東肅立於殿中,少年眉眼沉穩,不卑不亢叩首應答:「父皇,兒臣身為皇室子嗣,當為家國分憂,溫室難養棟樑,邊疆可煉筋骨,兒臣願赴西北,鎮守國門,積累閱歷,護我大景山河安穩。」
一番話說的坦蕩,聽得皇帝龍心大悅,當即准奏。
西北三年,風霜淬骨,戰火煉心,因有了前世的經驗,玄東肅很快便掌握了西北軍權。
時光倏忽,三年之期已至。
京城風雲突變,皇帝病重垂危,蟄伏多年的二皇子率先發難,聯合外戚勢力與禁軍兵權,悍然發動宮變,皇城宮門緊閉,刀兵相向,血色席捲整座帝都。
無人知曉,遠在西北的玄東肅,早已在半月前親率精銳鐵騎,悄然折返京城,但他並未入城現身,只暗中部署,冷眼旁觀這場奪權,靜待時機。
太和殿內。
先帝已然駕崩,沒有帝王約束,二皇子一身錦袍面色陰鷙,身後立著一眾心腹,氣勢洶洶,儼然一副掌控朝堂的姿態。
三皇子玄東淵立於另一側,身旁有皇后以及外戚勢力,他是朝野默認的儲君人選,絕不甘心拱手讓出帝位。
兩方人馬對峙而立。
「二哥私調禁軍,逼宮作亂,你可知這是謀逆死罪?」玄東淵聲線冷硬。
二皇子嗤笑一聲:「死罪?國無君主,當然是能者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