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諸多宮殿,唯托塔天王一處,最是寂冷。
「殷素知,你就這樣盼我死?」
天兵立在廊下,目不斜視,卻把耳朵豎著;侍女端著茶盤走過,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連茶都不敢奉,便匆匆退了下去。
殷夫人面前擱著一張焦尾古琴,案上焚香,青煙裊裊。
李靖從前對殷夫人頗多退讓,可她竟然跑去長安,對那個曾殺了他的楊昭靈好,他如何能忍下去。
手起,掌落。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殿裡盪開。
殷夫人的臉被打得偏過去,鬢髮散了幾縷,貼在腫起的頰邊,嘴角滲血,她沒擦。
「你不是裝得很好嗎?」她說,「怎麼不裝了?」
早有仙娥瞧出不對,見那巴掌落下去,腳底便抹了油,一路往鬥牛宮方向奔——去找中壇元帥座下親兵奔雷傳信。
李靖的手還懸在半空,微微發顫,那一巴掌,打得比他預想的要重。
可殷素知竟敢恨他?
恨也好!總比什麼也沒有強。
「我忍了你這麼多年,」他說,「你打我罵我,我從來沒還過手,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盼我死。」
殷夫人抬頭看他,笑了一聲,嘴角還帶著血。
「你忍我,是因為你知道你欠我。你欠我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
殷夫人握住一根琴弦,那弦細如髮絲,勒進她掌心時,血從指縫裡淌出來,一滴一滴,落在琴面上。
她想起陳塘關的陳舊往事。
那時李靖剛娶她,她坐在燈下彈琴,他在旁邊拿著一卷兵書,燭火照著兩個人影,她以為,那是琴瑟和鳴。
原來不是。
「李靖,」她說,「你我夫妻,早已恩斷義絕,若非你強逼我,我們之間,連貞英都不會有。」
她揩掉嘴角的血,那根琴弦還握在手裡,血順著弦往下滴。
「你砸了哪吒的金身,你逼他去死,我盼你死?李靖,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你。」
李靖怒吼:「哪吒就是個禍胎!」
殿外風聲一滯,連廊下天兵都恨不得當自己沒聽見這等話。
殷夫人摔了琴,琴砸在地上,冰弦崩斷,發出極尖的一聲響,她站起來,手心裡的血甩了一地。
「你可要看看這天王府!」殷夫人用手指著他,「還有你那天王身份,都是托你口中『禍胎』的福!你不過是個靠哪吒才有尊榮體面的廢物!」
李靖臉色鐵青,被這句話戳中了什麼,他一把掐住殷夫人的脖子。
「尋常胎兒,十月懷胎。」他怒到失態,「你懷了他三年六個月,我便三年六個月不得近你的身!他害你嘔吐不止,害你寢食難安,可他踢你一腳,你都是開心的,我呢?」
「夫人,哪吒分明是讓你我夫妻離心的罪魁禍首!」
「你連自己的兒子都容不下,李靖!」
「我只恨,」李靖手上越發用力,「當初沒能一劍劈死哪吒!」
「李靖!」
殿門前傳來一聲冷喝,紅衣金甲,風塵未洗,正是剛從凡間回天庭的哪吒。
「你放開床母。」
李靖鬆開殷夫人,太乙真人伸手想扶殷夫人,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他若扶了,李靖便要說他與殷氏有私。
他只好收回手,心裡嘆了一聲:哪吒,命苦啊。
但凡這孩子同殷氏親近一分,叫一聲娘,李靖便以為這母子倆有什麼不倫。
李靖當真是……混帳!
殷夫人見哪吒來了,腫起的臉上那點血色又退了幾分,原想喚一聲「兒啊」,卻又生生改口。
「你來這兒幹什麼?」
李靖手中玲瓏塔光華大放:「逆子,你於凡間私放業火,還不進塔受罰。」
那塔照得滿殿金燦燦的,連哪吒臉上也染了一層金,殷夫人渾身一顫。
太乙真人往前一步,便要攔到哪吒身前,殿外傳來一聲佛號。
「太乙真人。」
燃燈古佛坐蓮而入,佛光溫和,照得殿中戾氣都淡了幾分。
「塔中鎮壓妖魔甚多,我佛如來之意,便是願中壇元帥放下怨恨,方能消解業障。」
太乙真人攥著拂塵的手在抖:「哪吒他……」
燃燈打斷他,「這是李家的家事。」
太乙真人不想讓哪吒走進玲瓏塔,可他這師父,能教哪吒本事,卻斷不了這因果。
他一甩袖,背過身去,家事,好一個家事。
太乙真人左思右想,也顧不得昭靈虛弱,一跺腳,下界去找昭靈,徒弟重要。
殷夫人跌坐在地,「李靖,你到底要我怎樣……」
那塔九層,通體黃金鑄就,塔壁刻滿符文,密密麻麻。
少年不曾猶豫,他走進玲瓏塔,塔壁上的符文在無聲地嘶叫。
那些符文,每一道都鎖著他的法力,鎖著他的骨血,鎖著他生來便欠下的因果。
哪吒早已習慣,李靖喜歡把他壓在塔里,來折磨他的母親。
昭靈曾問過他,為何喊娘那麼生疏?當時他沒答。
他怎麼答?
說他喊一聲娘,李靖便要多關他一次?說他喊一聲娘,娘便要多哭一場?
千年來,有很多次,娘看著李靖把他關在塔里,哭泣哀求。
何必呢?沒有哪吒,她還有兩個兒子。
就當哪吒死了,娘是不是就不會為了哪吒難過。
床母和三壇海會大神,這樣最好。
這樣最好——他這樣告訴自己。
塔壁上的符文一道道亮起來,金光鎖住他四肢,哪吒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一隻蛇妖王從暗處撲出來,哪吒一槍挑飛,火尖槍穿透蛇妖七寸,妖血濺了他一臉,順著他的面頰往下淌。
塔中妖魔在暗處嘶吼,蠱惑他破塔:「李哪吒,你父親不要你。」
「李哪吒,你個魔童,連累母親受難。」
「李哪吒,你生來便是禍胎。」
哪吒一手持斬妖劍,驀然想起尚為幼童時,娘在燭火下,一針一線為他繡出肚兜,那肚兜上繡著一朵蓮花。
娘說:「我們哪吒,生來就是一個好孩子。」
模糊間,是娘被李靖打到鬢髮散亂的面容,偏偏他手掌天庭兵權,卻無法讓娘得到解脫,連同李靖和離都辦不到。
他怎能不恨李靖!他如何能放下!
金吒木吒聞訊而來,雙雙跪在殿前:「求父親放過三弟罷。」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李靖怒道,「你們也要違抗父王嗎?」
金吒木吒伏在地上,不敢再言,殿中一時寂然,只有塔中隱隱傳來妖魔的嘶吼。
哪吒在塔中苦苦支撐,斬妖除魔也斷不開的枷鎖困著他。
他自嘲的笑:以往無心無情倒是好事——那些痛都是冷的,如今有了情絲,那痛竟真切得叫人難熬。
生非他願,李靖不敢怨天道安排,卻把氣全撒在他身上。
天道替他定了命數,更不會有人會問他想做什麼?
只有知知,問過他疼不疼?只有她,從不替他決定什麼。
新婚第一日,所有人站在她那邊,向他施壓叫他休沐,她卻說:「我自然是想的,可是,我也不能打著為他好的名義,替他決定呀。」
那天她站在凌霄殿上,認認真真地說這話,因為她知道被人安排,何等身不由己,所以她不替他選,更不願他因為什麼丈夫的責任對她好。
也許還因為,她未說出口的——紅線,那條她曾以為沒綁上的紅線,她以為他所有的動心都是假的。
哪吒用出了三頭六臂的法相。
五條手臂各持兵器——火尖槍、乾坤圈、斬妖劍、九龍神火罩、繡球兒。
還有一條雪緞。
那條她給了他束髮,再也沒有收回去的雪緞。
塔中妖魔見狀,紛紛譏笑——
「李哪吒,你的混天綾呢?怎麼換了這麼條緞子?」
塔壓得越重,哪吒打得越凶,塔中妖魔如潮水般湧來,他一人殺得塔壁都染成了紅色。
他沒注意到那條雪緞,正逐漸飄長,繞著他一路向上,素白緞面在玲瓏塔的符文之間穿行,像一道不肯熄滅的光。
那緞子絞碎他身上的鎖鏈,比什麼都狠,比什麼都決絕。
它每碎一道,塔就輕一分,哪吒感覺到,壓在他身上的那股力量在鬆動。
可每碎一道,素白的緞面上便多一道焦痕。
他來不及把它收回來,它就裂開了。
「嘶」的一聲,像有人在他心口上,輕輕撕了一道口子。
哪吒停手了。
雪緞斷裂處湧出血,原本素白的緞面上,綻開一大片紅,像一朵開在雪地里的業火紅蓮。
恍恍惚惚,他看不清,這是不是她的血?
哪吒把斷裂的雪緞捧在手裡,那雙烏目變紅。
是他連累她了麼?
業火竄上來。
那些個妖魔在火里慘叫,他攥著那條斷了的雪緞,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
她不會有事的。
她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