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燈古佛站在玲瓏塔外。
塔身那道裂紋如活物蜿蜒,每蔓延一寸,塔壁上的梵文禁制便黯一分。
燃燈古佛眉心微動,一道佛光打過去,梵文亮了一亮,又暗下去。
塔碎,則萬妖傾巢;那中壇元帥可以壓在塔里,但塔不能碎。
天將奔雷自雲階盡頭疾奔而來,單膝跪地,雙手捧旨,高聲宣道:
「陛下有旨——命中壇元帥伴駕!」
話音未落,雲海裂金,霞光自九霄傾瀉而下,仙樂隱隱,由遠及近。
九龍沉香輦破雲而出,九條金龍鱗甲燦然,仙娥玉女左右侍立,幡幢招展。
燃燈古佛同李靖一同行禮,玉帝未等沉香輦停穩,便已起身,一手扶著輦欄,眼裡只有那玲瓏塔里的少年,三界至尊,此刻只是個心疼孩子的長輩。
「他還在裡面?」
太乙真人擠開太白金星,對玉帝道:「陛下,壞了。」
玉帝正望著塔,沒反應過來:「什麼壞了?」
「昭靈,不見了。」
玉帝手一抖:「你說什麼?」
太乙真人拂塵一甩差點抽到旁邊的太白金星:「我飛到長安,推門進去,案上就一張紙,人沒了。」
「這事可不能跟哪吒說,他要是知道昭靈跑了——」
玉帝想到哪吒之前為了昭靈,幾乎業火焚身:「先別說,先穩住他。」
太白金星出主意:「陛下,我們可以找個理由糊弄過去,就說……昭靈仙子閉關了。」
太上老君捋著鬍子插嘴:「那還不如說她下凡濟世去了。」
玉帝頭大:「老君吶,她本來就在凡間,哪吒這孩子又不是個笨的,能糊弄過去嗎?」
太上老君聞言一頓,捋鬍子的手停住,訕訕地別過臉去。
轟的一聲!
塔門被紅蓮業火轟開。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煞氣如潮水般湧出,塔外天兵齊齊皺眉,幾個仙娥已掩面後退。
哪吒一步一步走出來,靴底踩在血泊里,發出粘膩的聲響,紅衣已看不出原色,金甲裂了三處,肩甲早不知掉到哪裡。
他死死攥著一截雪白的緞子,那緞子斷口參差,被血浸透了大半。
少年烏髮散亂,被血黏住,唇上血色褪盡,血污不掩其艷,他站在那兒,像一尊剛從修羅場裡走出來的神像。
塔外的天兵齊齊退步避讓,甚至有些天兵握戟的手都在抖,戟尖微微磕在甲片上,發出細碎聲響。
那少年把手裡那截雪緞又攥緊了一分,緞面上的血被擠出來,順著他腕甲往下滴。
他出了塔,對玉帝行了個禮,那隻攥著雪緞的手還在微微發顫,已轉身往南天門走,風火輪的火光都亮起來了。
太白金星硬是端著茶杯湊過去:「元帥不如先喝杯……」
「不喝。」
太白金星舉著茶杯僵在半空,旁邊一個天兵偷偷瞄了一眼,又趕緊垂下頭去。
太上老君又擋了一步:「哪吒,元氣耗損,濁毒入體,不可不治。」
哪吒繞開他,太乙真人急了,攔住哪吒:「徒兒!你聽師父一句——」
「師父。」哪吒神色淡漠,「讓開。」
太乙真人愣是沒敢再攔,還是王母從輦上下來,扶著仙娥的手,柔聲勸道:「蓮花太子且先去瑤池梳洗,把傷治好,再去見昭靈。」
玉帝裝作若無其事地揮了揮手:「對,哪吒,你當真要這副浴血奮戰的模樣去見她?」
少年停下,風火輪在足下無聲旋轉,他低頭,自己滿身的血,還有手中那條髒了的、斷了的雪緞。
她見了,會怎麼樣?
她會哭,會難過,大概還會怪他不知愛惜自身。
那緞子從他掌心滑落一截,又被他一把握住,重新攥緊,可力道已不似先前那般要捏碎一切的狠勁。
「……好。」
玉帝鬆了口氣,悄悄命人去了灌江口查看昭靈蹤跡,興許她去了灌江口或者玉鼎真人那裡。
瑤池仙宮,偏殿。
仙娥們放下衣物便退了出去,看也不敢看,那中壇元帥生得好,就是凶了些。
哪吒泡在水池中,墨發垂在水面上,血水一層層化開。
眉心華印在氤氳水汽里紅得愈發奪目,龍章藏秀,鳳姿含妍。
他換了身衣服,將長發高束。
哪吒滿心記掛昭靈在長安會不會有事,整好衣裝就要走,不防又被玉帝拉住。
「陛下,伴駕的事以後再說,臣要去找昭靈。」
玉帝支吾半天,眼神亂飄,瞟向太白金星求救,太白金星別過臉去,假裝看雲。
玉帝無法,瞧見那條斷了的雪緞,想了個理由出來:「愛卿,昭靈那雪緞,你不給人家修修補補?就不怕她生氣?」
哪吒被太乙真人帶過去,坐在案前,把那截斷裂的雪緞攤開。
太乙真人、玉帝、王母,還有被拉來的太上老君,圍了一圈。
「這緞子得好好修修。」太上老君咦了一聲,湊近細看,「奇了,這緞子像是被人長年累月的用心頭血養過,這一斷,必定……」
太上老君還想繼續說下去,只見那中壇元帥冷著一張臉,盯著他:「必定怎樣?」
太上老君後知後覺自己說多了:「也沒什麼,修好就成。」
哪吒沒在意這個,老君說沒什麼,那便是沒什麼。
他不願深想,只要能修好就行,她必定好好的在長安城等他回去。
只見那截斷裂的雪緞,在幾道法力交織中,血跡褪盡,修整如新。
哪吒將修補好的雪緞貼著心口放好,又想著昭靈業火淬鍊之後,定是十分虛弱,便問太上老君那裡拿了些丹藥。
太上老君肉痛地摸出五枚仙丹,想了想,又摸出兩枚塞進他手裡。
「省著點用。」
哪吒出了南天門,到了凡間,按下雲頭,落在長安城外,他往城裡走時,又買了些許她喜歡的吃食。
少年拎著油紙包,腳步越來越快,走到那扇熟悉的門前,他推門進去。
整個宅子都很靜,他還以為她去找武媚了,可素日她戴在身上的法器都擺在房裡,混天綾、降魔鐲、金鈴,整整齊齊。
油紙包從哪吒手上掉落,案上放著一張紙,那是她的字跡。
「三太子,昭靈一心修煉,修的是無情道,不敢妄求,那些話,你就當我從未說過,我走了,不必找我。」
哪吒看了很久,拿起來,看一遍,放下,又拿起來,再看一遍。
降魔鐲是他給她戴上的,金鈴是他給她系上的,混天綾是他親手給她的。
她把屬於他的東西全留下了。
她這是走了?
他不願信,可她連情絲都還得那樣堅決,帶著不要命的架勢。
她還情絲前,也說過哄他的話,她把婚書給他時,離開的決絕果斷,這是她會做出的事。
哪吒閉眼感應,眉心朱痕微微發燙,她身上的蓮紋本源卻感應不到。
那蓮紋本源,若以性命為代價也是可以封的。
她寧願死,也要擺脫他?
她真的走了!
少年指尖燃起一點火苗,舔上紙張邊緣,火苗燒了一寸,他又猛地收回,那紙被他攥在手裡,皺成一團。
「楊昭靈。」
混天綾自動回到他身上,他抓住那鐲子和鈴鐺,只覺荒唐。
呵!招惹了他,說出了負責的話,還想什麼無情道。
少年鳳眸里那點墨色濃得化不開,混著未散的煞氣,燒出一種近乎癲狂的艷色。
他把修補好的雪緞貼在唇邊:「等找到你,我讓你躺到雲樓宮的榻上——」
風火輪在哪吒腳下燃起,火光映得少年臉白如玉,唇紅如血。
「我倒要看看,你還怎麼個無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