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敲門聲停了。宋知意沒走，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的聲音很沉。
「阿珩，法國博納拍賣行的讓·皮埃爾先生到了。爺爺讓你親自去正廳接待。」宋知意隔著門板說話，語速比平時快，帶著急迫。
我從書桌旁站直身體，運動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皮埃爾。」我報出這個名字。
前世，這位法國藝術品大亨在今晚的宴會上，帶來了一份價值三十億的私人藏品代銷合同。宋知意憑藉巴黎留學的背景作為唯一翻譯，幫宋氏集團拿下獨家代理權，並用這筆利潤截斷了許氏在海外的供應鏈。
我不能讓她拿到這筆錢。許家需要流動資金，我也需要。
我伸手去拉門把手。裴珩的手沒再壓上來，他站在昏暗中看著我的動作。
「你懂法語。」裴珩開口，直接指出了我的目的。
「不懂。我只認識錢。」我擰開門鎖。
門拉開，走廊的光線照進書房。宋知意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份法文文件。她看到我穿著灰色運動服走出來，視線在我的領口和頭髮上掃過，眼皮跳動了一下。
她沒看我，把文件遞向裴珩：「阿珩，皮埃爾先生拒絕英文溝通，堅持用法語談判。爺爺應付不過來，需要你過去。」她特意把「法語」兩個字咬得很重。
她在展示她的價值。整個裴家老宅，只有她能勝任現在的談判。
裴珩沒接文件，順手帶上書房門，目光落在樓梯口：「走。」
宋知意跟在裴珩身側，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警告與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在她眼裡，我這個只懂買名牌包的草包，根本沒資格參與涉外談判。
我把手插進運動褲兜里，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身後。
一樓正廳中央擺著幾張紅木沙發。裴老爺子坐在主位上，臉色難看。他對面坐著穿著花呢西裝的白人老頭，那就是讓·皮埃爾。大廳里很安靜，皮埃爾的助理正用法語指著合同條款，語氣激昂地擺手。
裴珩走過去坐下。老爺子指了指身邊的位置：「阿珩，這位皮埃爾先生對佣金比例有異議。」
宋知意走到助理身邊，用流暢的巴黎腔法語與對方交談，周圍的裴家人露出了讚許的表情。
我走到香檳塔旁，拿了一杯冰水。我不急，我腦子裡有前世這份合同的完整備案。宋知意懂法語，但她不懂藝術品避稅的底層邏輯和「不可抗力免責」的補充條款。
五分鐘後，談判陷入僵局。
宋知意轉身解釋：「爺爺，阿珩，皮埃爾先生堅持要求百分之十五的獨家代理佣金，否則寧願把藏品交給歐洲本土拍賣行。而且，如果因為海關通關延遲導致藏品損壞，裴氏需要承擔全部賠償責任。」
裴老爺子用拐杖敲了敲地板：「百分之十五太高了！海關延遲我們怎麼控制？」
宋知意面露無奈：「法國針對高古藝術品的出口政策就是這樣，我已經盡力爭取了。如果裴氏放棄，我舅舅那邊……」
她在試探，想把這筆生意往宋氏引。皮埃爾靠在沙發上，傲慢地喝了口茶。
我把冰水杯放在玻璃桌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我邁步走到正廳中央。
我的灰色運動服和這裡格格不入。皮埃爾皺眉用法語問：「這位女士是誰？為什麼穿成這樣出現在談判桌上？」
宋知意上前一步，正要用法語解釋，我直接開口打斷：「Monsieur Pierre.」
大廳里瞬間一靜。宋知意愣在原地，嘴唇微張。
我用的是最精準的日內瓦商業法語口音。前世許家破產後，我在瑞士地下藝術品交易市場做了兩年文案整理，為了活命，我把三千頁的法文版《歐洲藝術品交易法》背得滾瓜爛熟。
「你提到的百分之十五佣金，違反了法國2023年新修訂的《跨境文化遺產交易稅法》第十四條第二款。」我走到沙發前，指著合同，「如果代理佣金超過百分之十二，歐盟稅務機關會啟動反洗錢調查。皮埃爾先生，你是想讓裴氏陪你一起去巴黎稅務局接受問詢嗎？」
皮埃爾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臉色大變。
我轉頭看向他的助理，繼續用法語輸出：「至於海關通關延遲的賠償責任。根據《國際貨物銷售合同公約》第九條，不可抗力引起的延誤，風險由寄件方承擔。你把責任推給代理方，是因為你們這批藏品里，有三件十七世紀的油畫沒有拿到法國文化部的出口許可證，你們在擔心海關扣押。」
底牌被掀開了。
皮埃爾猛地站起來，眼神里滿是被戳穿的驚慌，用極快的法語大聲質問助理。
宋知意臉色由白轉青。她完全聽不懂那些具體的條文，只能聽懂字面意思。她沒想到，她眼裡的草包，能在一分鐘內解開三十億合同的死結。
「你……你在胡說什麼！」宋知意改用中文尖叫，「許念！你不要在這裡搗亂！你懂什麼法務條款！」
「閉嘴。」裴珩的聲音冷冷傳來。
他沒有看宋知意，身體微微前傾，一動不動地盯著我。他的視線從我的平底鞋移到我的臉上，眼神里沒有了譏諷，多了一種很沉的東西。他在重新評估我——他發現他手裡握著的不是一隻金絲雀，而是一把開過刃的刀。
皮埃爾的態度徹底軟化，主動提出將佣金降到百分之十，並刪除賠償條款。
裴老爺子緊繃的臉終於鬆開，看我的眼神滿是驚訝與讚賞：「好！好丫頭！阿珩，你娶了個好媳婦！今天念念記首功！」
我看著裴珩：「生意談完了。我的首功不折現。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見。你若失約，我明天下午就去報社，詳細講講裴氏總裁夫人為什麼穿運動服參加宴會。」
說完，我沒看宋知意慘白的臉和眾人異樣的目光，徑直朝大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