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水管在漏。
積水貼著生鏽的牆角,一滴,又一滴,砸進水泥地里。
聲音被黑暗放大了,每一次都敲在陸言的神經末梢。
他蜷在角落,整個人弓成一隻蝦。
身上那件布料濕透了,緊貼著皮膚,冰冷,黏膩,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腹部被警棍砸出的傷。
鈍痛混著痙攣,從傷處蔓延到整個胃裡,絞得他不住倒抽冷氣。
額頭燙得嚇人。
高燒燒壞了腦子,眼前全是炸開的光斑,天旋地轉。
禁閉室小得可憐,除了一圈光禿禿的牆壁,什麼都沒有。
門縫底下滲進來一縷昏黃的光,是這裡唯一和外界的聯繫。
陸言伸出手指,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摸索。
指尖被電過,早就麻了,他只是憑著本能,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劃著名。
一筆,一划。
傅。寒。州。
字跡很淺,可他寫得極慢,極認真。
滴答。
水聲融進了雨聲里。
那天傅家老宅的院子,雨下得跟潑一樣。
傅寒州就跪在那片石子路上,渾身濕透,脊梁骨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陸言撐著傘從偏門跑進去,褲腳瞬間被濺起的泥水浸透。
他心疼得快瘋了,舉著傘想往傅寒州頭頂遮,人還沒靠近,手腕就被一股大力甩開。
「別過來。」
傅寒州抹掉臉上的雨水,眼眶紅得駭人,聲音在雨幕里又沖又啞,「你來幹什麼,嫌我爺爺不夠氣我?讓他看見你,你這輩子都完了。」
陸言被他推得一個踉蹌,手裡的傘掉進泥水,眨眼就被風吹跑了。
雨水糊了他滿臉,扎得眼睛生疼。
他就那麼站在大雨里,看著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的男人,像條狗一樣跪在泥濘里。
那天半夜,傅寒州避開所有人,溜進了他的房間。
男人渾身都帶著雨水,一把將他揉進懷裡,力氣大到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傅寒州的眼淚砸在陸言的脖子上,滾燙。
「你要乖,言言,我只有你了。」
傅寒州在他耳邊反覆地念,聲音發著抖,像在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幫我這一次,就這一次。等我坐穩了位置,我天天給你撐傘。」
那句「我只有你了」,是陸言這三年唯一的念想。
咔噠,咔噠。
皮靴踩在走廊地面的聲音,把陸言從回憶里拽了出來。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片刻,又走遠了。
他從混沌的高燒里睜開眼,視線模糊不清,身體因為寒冷而戰慄。
胸口一陣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嘴,劇烈地咳了起來。
咳,咳咳。
喉嚨里湧上一股鐵鏽味,一抹血絲從他慘白的嘴角滲出。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空蕩蕩的脖頸。
什麼都沒有。
那根紅繩,那枚被他體溫養得溫熱的銀指環,全沒了。
它們被留在了傳達室的紅色塑料籃子裡,像垃圾一樣,被清掃出了他的世界。
飢餓和乾渴是兩把刀,正在他的胃裡翻攪。
從昨天中午到現在,他一滴水都沒碰過。
喉嚨幹得快要裂開,舌尖舔過嘴唇,只能嘗到自己血液的咸腥。
陸言閉上眼,用盡力氣咬住下唇。
不能哭,不能叫。
求救,換來的只會是門外看守遞來的那張「認罪書」。
他要等。
等到傅寒州來接他的那天,他要乾乾淨淨地走出去。
時間在黑暗中融化了。
陸言感覺自己的意識正一點點抽離,連呼吸都輕了下去。
啪。
一道白光在天花板上炸開。
禁閉室頂部的強光探照燈被打開了,雪亮的光柱瞬間穿透黑暗,狠狠扎進陸言早已適應黑暗的瞳孔。
「啊!」
他短促地叫了一聲,用手臂擋住眼睛。
劇烈的灼痛感從眼球傳來,眼淚狂涌而出。
門外響起鐵鎖碰撞的哐當聲。
防爆門被推開,門軸轉動,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一個身影逆著光走來,是陳主任。
他端著一個白鐵皮水杯,另一隻手拿著個塑料盤子,盤子裡是兩個梆硬的白面饅頭。
停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團被光刺得不斷抽搐的人影。
饅頭的香氣飄進空氣里,對一個快要餓死的人來說,這味道就是要命的鉤子。
陳主任沒有進來,聲音平淡得像在問候一個老朋友。
「陸言,清醒了一夜,感覺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