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寢!全部下床站好!」
暴喝聲剛落,宿舍鐵門便被人一把推開。
幾名看守拎著警棍走進來,棍身接連砸上鐵床架,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震得人耳朵發麻。
還在熟睡的學員紛紛驚醒,手腳並用地從床上滾下來,擠到通道兩側站成兩排,雙手抱頭,誰也不敢抬眼。
陸言高燒未退,動作遲了半拍。
他扶住床架撐起身體,腳底虛浮,剛勉強站穩,光頭督導員已經帶人走到面前。
「079,動作挺慢啊。」
光頭督導員盯住陸言腫脹發紫的右手,那塊髒布已經被血水浸透,他看了片刻,臉上的笑又咧開幾分。
「搜!每張床都給我仔細搜!」
身後的看守立刻撲向床鋪,動作又快又狠,存心不留一件完整的東西。
發霉的被子被扯開,發黃的棉絮漫天亂飛,沾到學員們的頭髮和肩上。
床單被整個拽下來,臉盆和塑料杯滾落一地,撞得水泥地響個不停。
轉眼之間,宿舍已經被翻得無處落腳。
陸言站在原地,頭始終低著,目光落在鞋尖前方那塊開裂的水泥地上。
寬大的袖口遮住了他的手,藏在裡面的五根手指慢慢收攏,傷口被扯開,血又洇了出來。
他在等。
「報告督導員,079床鋪沒有搜到違禁品。」
光頭督導員皺起眉,舌尖頂了頂腮幫,顯然沒打算就這麼放過他。
他走到陸言面前,從頭到腳掃了一遍,伸手揪住那件灰色制服的領口,將人拽到自己跟前。
「搜身。」
兩名看守立刻圍上來,手掌從陸言肩頭一路摸到腰間,連褲腳也沒放過。
陸言的呼吸停了半拍,肩背跟著繃緊,滾燙的身體竟滲出一層冷汗。
其中一隻手探進他的衣襟,順著胸口來回摸索,最後停在內襯靠近心口的縫線上。
布料下面藏著一小塊堅硬的凸起。
「這裡縫了東西,拿剪刀來!」
光頭督導員的眼睛一下亮了,隨即湊近幾步,笑得滿臉橫肉都擠到一起。
「好啊,079,你果然藏了私貨。」
看守沒有等剪刀,手指扣住縫線,用力往兩邊一扯。
內襯發出一聲刺啦,粗糙的線頭接連崩斷,一個泛著柔潤光澤的小東西從衣料里掉出來,在潮濕的水泥地上滾了幾圈。
那是一枚銀色外殼的貝母紐扣。
它來自傅寒州的西裝,也是陸言身上最後一件屬於過去,屬於傅寒州的東西。
「違禁品,沒收。」
看守彎腰撿起紐扣,送到光頭督導員手裡。
光頭督導員捏著那枚紐扣,對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翻看兩下,唇角越咧越高。
「傅家定製的貝母扣?」
「少爺,你還真是不死心,人都進來了,還把野男人的東西當寶貝藏著呢?」
周圍的學員全都低著頭,連呼吸也放輕了,沒人敢在這時候出聲。
不遠處的七哥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額頭很快滲出一層冷汗。
他清楚這枚扣子對陸言意味著什麼,更清楚陸言昨天在大禮堂里是怎麼拼命的。
只要陸言再衝上去一次,今天就別想活著走出懲罰室。
光頭督導員早已拉開架勢,一隻手握緊腰間的橡膠棍,只等陸言動手,便能順勢給他扣上襲警的罪名。
陸言卻只看著那枚紐扣。
那雙眼睛清清亮亮,沒有躲閃,只跟著扣子轉了半圈。
高燒把他的臉頰燒得發紅,嘴唇也乾裂起皮,他站在那裡,臉上找不到半點光頭督導員想看的反應。
「那不是我的東西。」
他的嗓子已經啞了,吐字卻清楚。
光頭督導員愣了片刻,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不是你的,那是誰的?」
陸言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甚至還順從地笑了笑。
「那是我在操場上撿到的垃圾。」
「本來想今天交給督導員,沒想到您親自過來拿了。」
「垃圾?」
光頭督導員捏緊那枚紐扣,指腹在光滑的貝母表面碾了兩下。
「對,一塊不值錢的塑料垃圾。」
陸言看著那枚在傅寒州眼中代表高貴與體面的定製紐扣,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
「督導員要是嫌髒,直接扔了吧。」
光頭督導員盯著他看了許久,試圖從那張燒紅的臉上找出隱忍,痛苦或者心碎。
什麼都沒有。
陸言站得溫順,甚至稱得上配合,可那雙眼睛裡沒有討好,也沒有懼色。
他越是這樣,光頭督導員越找不到發作的由頭,胸口那股邪火反倒越竄越高。
「呸!裝什麼裝!」
光頭督導員朝地上啐了一口,抬手將紐扣甩了出去。
銀色紐扣掠過窗前,從鐵柵欄的縫隙鑽出去,在晨光里亮了一瞬,隨即直直墜向樓下。
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
紐扣掉進操場邊最骯髒的泔水溝,轉眼便沉進黑色污泥和餿臭的泔水裡,再也看不見了。
那是陸言和傅寒州留在現實中的最後一點聯繫。
現在,它也髒了。
陸言朝窗外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視線,隨後對光頭督導員彎了彎腰。
「謝謝督導員幫我清理垃圾。」
光頭督導員揮開擋在面前的棉絮,轉身時又罵了一句。
「媽的,真是個瘋子,全部站好,繼續檢查!」
宿舍里再次響起翻箱倒櫃的動靜,警棍時不時砸上床架,震得鐵鏽往下掉。
陸言退到角落,安靜站在人群里。
他的手背還在流血,身體仍被高燒烤得滾燙,可那口堵在胸腔里許久的氣,終於慢慢吐了出來。
最髒的旱廁,他已經跪著擦過,最珍貴的紐扣,他也親眼看著它落進了泔水溝。
傅寒州留給他的愛恨,不甘和尊嚴,都隨著那枚扣子沉進污泥,再沒有撈回來的必要。
他終於可以鬆手了。
走廊盡頭的破喇叭忽然竄出刺耳的電流雜音,滋啦聲斷斷續續,蓋過了宿舍里的打砸聲。
片刻後,值班教官開始照著名單宣讀通知。
「079號陸言,立刻前往陳主任辦公室。」
喇叭里的電流又響了兩聲,值班教官停了一會兒,才補上最後一句。
「有人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