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滋啦……」
走廊頂端的破舊喇叭在陰冷潮濕的宿舍里反覆作響,尖銳的電流聲震得人耳膜發麻,站在牆角的陸言卻沒有反應。
一秒過去。
兩秒過去。
直到雜音徹底停下,他才動了動眼睫,遲鈍得像剛剛接收到指令。
黑色橡膠警棍捅上他的肩膀,力道直把他推得踉蹌,後背險些撞上鐵床。
「聾了是不是?」
光頭督導員啐了一口,盯著他罵道:「陳主任叫你,動作快點!別死在半路上!」
陸言沒有回答。
他順著那股推搡的力道轉過身,拖著麻木的雙腿往外走。
宿舍門一開,刺骨的秋風便迎面灌來,清晨未散的冷霧貼上皮膚,瞬間吹透了他身上那套濕漉漉的灰色棉布制服。
冷意鑽進骨縫,他體內卻有火在燒,冷熱交替之下,眼前一陣陣發虛。
走廊很長,受潮的水泥地泛著濕冷的光。
陸言拖著腳步,一格一格往前挪,右臂無力地垂在身側,發炎腫起的手背上,膿血混著鮮紅的血水,從髒污的指尖滴落。
一滴。
又一滴。
地面被拖出一條極細的暗紅血痕。
走廊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鐵門,門上方的小觀察窗透出昏暗的光。
經過二號治療室和三號治療室時,裡面傳出電流轟鳴。
「啊……!我錯了!我有病!我有罪!」
「求求你們,停下……停下……」
慘叫被鐵門擋去大半,仍舊沙啞得讓人難受。
換作剛進來的人,此刻或許已經站不穩了,陸言的腳步卻沒有停。
那些牆上用大紅油漆刷出的標語從他眼前掠過。
感恩感化。
重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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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了,卻沒有留下任何反應。
高燒和連續的酷刑正在一點點奪走他對身體的控制。
大腿的酸痛消失了,腳底踩上硬地時的寒意也消失了,連右手的傷口都只剩下一陣遙遠的麻。
他漂在身體之外,低頭看著那個穿灰色制服的人向前走。
那副軀殼渾身是血,衣服破爛,腳步機械。
痛覺屬於那副軀殼。
屈辱也屬於那副軀殼。
經過露天通道後,看守推著他進入戒治所的辦公大樓。
陸言的腳踩上大廳地面,身體細微地縮了一下。
這裡鋪著能照出人影的白色大理石瓷磚,頭頂的水晶吊燈明亮華麗,燈光落下來,把他的模樣照得清清楚楚。
松垮骯髒的灰衣,凌亂的頭髮,泥水和血跡糊在臉上,身上還帶著旱廁的酸臭味。
那張臉已經不像一個人。
過去二十二年裡養出來的潔癖,在身體深處掙了一下。
他低頭看向腳上的破膠鞋,鞋面沾著泔水和泥污。
踩上這片地面,會把瓷磚弄髒。
他覺得髒。
「看什麼看?還不快走!」
看守拿警棍指著他的腳,嫌惡地打量了片刻,眼底壓著惡意。
「把鞋脫了。」
陸言沒有遲疑,彎腰用完好的左手脫下那雙破鞋。
「襪子也脫乾淨!」
他扯下破襪子,露出磨穿的襪底。
腳趾因長期站立和寒冷紅腫發紫,幾處趾甲被磨破,已經潰爛。
赤裸的雙腳落在冰涼的瓷磚上,寒意順著腳底衝上脊背,陸言只是邁步。
「啪。」
「啪。」
「啪。」
潰爛的腳趾和污髒的腳底踩過地面,留下泥血混雜的暗紅腳印,邊緣被水跡暈開。
看守跟在後面,發出一聲鄙夷的嗤笑。
辦公樓三樓,陳主任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越往裡走,周圍越安靜。
來到門外,陸言從厚重的實木雕花門後聞到茶香。
阿薩姆紅茶混著玫瑰花瓣,氣味溫暖而高貴,帶著錢與特權才能養出來的講究。
門內傳出輕輕的談笑聲。
那聲音溫和體面,門外的慘叫,惡臭和鮮血被隔在外面,裡面卻仍是一間適合品茶閒談的辦公室。
「報告!」
看守走到門前喊道。
「進來。」
陳主任的聲音傳出來,溫和得聽不出半點不耐。
門被看守推開,他順手在陸言背後推了一把,又抬腳踹向陸言的腿彎。
「跪下!」
陸言的膝關節本就因高燒發軟,這一下讓他失去平衡,身體向前撲去。
雙膝撞上名貴的土耳其手工地毯,厚實的絨面卸去了大半衝力,仍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陸言沒有抬頭。
兩天的折磨已經讓他的身體記住了順從。
他規矩地跪在地毯上,視線落在那片繁複的暗紅花紋間,雙手貼著大腿,呼吸放得很輕。
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滑下,落在乾燥的羊毛上,很快被吸走,只留下小片深色痕跡。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陳主任坐在辦公桌後,手裡端著白瓷茶杯,臉上掛著和藹的笑,正向桌對面的貴客微微頷首。
「陸言,看看誰來看你了。」
陳主任放下茶杯。
陸言沒有動。
他仍低著頭。
過了片刻,一雙擦得乾淨的黑色高定皮鞋進入視野,鞋面沒有褶皺,手工縫出的暗紋在水晶燈下泛著低調的光。
鞋尖朝前移了幾步,停在陸言那隻淌著膿血的右手前方。
距離只有幾公分。
沉香混著雪松的香水味進入溫暖的空氣,沿著鼻腔落下來。
陸言認得那味道。
傅寒州最常用,也最喜歡這款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