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端坐在沙發上。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衣料熨得平整妥帖,金絲邊眼鏡映著水晶燈的冷光。
高檔沙龍香水覆在身上,裡頭還沾著傅寒州慣用的沉香雪松。
那是傅氏集團高層才有的體面味道。
此刻,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首席特助眉頭緊皺,視線始終落在陸言身上。
陸言跪在名貴的土耳其地毯上,赤裸的雙腳沾滿泥血,旱廁的酸臭從那身破爛灰衣里不斷透出來。
他的右臂無力垂在身側,手背紅腫潰爛,淡黃色膿水混著血,沿指尖滴進地毯的暗紅花紋。
林晏鼻翼動了一下,身體朝沙發深處靠去,硬生生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再近半寸,陸言身上的髒污便要碰上他昂貴的西裝。
「林特助,請喝茶。」
陳主任彎著腰,親手把一杯新泡的阿薩姆紅茶送到他面前。
茶水還在冒著熱氣,玫瑰花瓣貼著白瓷杯沿,隨著水紋輕輕打轉。
林晏接過茶杯,指腹在杯沿摩挲兩下,沒有入口。
陳主任瞥了陸言一眼,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處,腰也彎得更低。
「林特助,您看,我們所里的治療確實見了成效。」
他側過身,特意將跪在地上的陸言露出來。
「今天早上,079號已經主動參加晨間懺悔,當著全校的面承認自己患有同性戀這種病,也認清了自己的病態和卑劣。」
陳主任搓了搓手,笑容越發殷勤。
「他現在聽話得很,讓他做什麼,他都會照辦。」
林晏沒有回應,只把茶杯放回桌上,伸手打開身旁的公文包。
一個厚實的牛皮紙文件袋被他取了出來,封口處印著傅氏集團燙金的Logo。
他抬手將文件袋扔向陸言,看著沒費多少力氣,落下時卻結結實實砸在陸言面前。
堅硬的牛皮紙邊緣擦過陸言的左臉,紙角正好蹭開那片紅腫的舊傷。
細長的血口立刻裂開,鮮血沿著臉頰往下淌,最後滴進地毯。
陸言沒有躲,眼皮也未動,仍舊規矩地跪著。
「陸言,這是傅總的意思。」
林晏收回手,語氣公事公辦。
「傅總過幾日要和林氏財閥的千金舉行訂婚宴。」
他推了推金絲邊眼鏡,將每個字都說得清楚。
「這個時候,他不希望過去留下的任何不體面污點冒出來,影響傅氏集團的股價和聲譽。」
辦公室里只剩林晏的說話聲,瓷杯中的熱氣升到半空,很快便散了。
陸言盯著地毯上的文件袋,臉頰的傷口燒得發疼,腦子裡卻沒有多少反應。
林晏俯下身,用修長的手指繞開繩扣,將裡面的東西抽出來,推到陸言眼前。
一份印著黑體字的《斷絕關係保密協議》,旁邊還放著一張簽過字的現金支票。
上面的數額足夠普通人安穩度過一生。
到了外人嘴裡,這筆錢會有兩個體面的名目,青春損失費和封口費。
「傅總一向心善,還念著過去那點情分,特意交代我把東西送來。」
林晏垂眼看著腳下的陸言,施捨的意味沒有半點遮掩。
「只要你把協議簽了,保證這輩子不再出現在他面前,也不向任何人透露半個字,這張支票就歸你。」
他停了片刻,手指輕輕碰了碰支票邊緣。
「傅總也會親自和陳主任打招呼,讓你往後的日子好過些,免掉那些沒必要的治療。」
情分。
陸言的大腦還困在解離狀態里,轉得遲鈍又艱難。
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把這兩個字聽明白。
那兩個字在空蕩蕩的腦海里來回打轉,荒唐得讓他想笑。
為了傅寒州的前途,他認下病名,跪在旱廁里刷便池,又挨過一次次高壓電擊,最後被折騰成這副模樣。
到頭來,傅寒州趕在訂婚之前,讓人送來一筆封口費,再賞他幾天舒服日子。
這便是他們之間剩下的情分。
陸言確實該笑,可臉上的肌肉早已麻木,連嘴角都扯不動。
林晏等了片刻,指尖在桌面點了兩下,第三下明顯重了。
「陸言,聽明白了嗎?」
地上的人沒有回應。
「聽明白了就簽字。」
陸言沒有去看那份協議。
他撐著發軟的脖頸,費力地把頭抬了起來。
那張臉完全暴露在水晶燈下時,林晏握著茶杯的手倏然收緊,鞋跟在地毯上往後蹭了半步。
他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呼吸也亂了一拍。
記憶里的陸言總是安靜坐在畫室里,皮膚白淨,笑起來乾淨又溫和,是個漂亮得挑不出毛病的藝術生。
眼前的人卻瘦得脫了形,兩頰深陷,眼窩發黑,布滿血絲的眼睛埋在裡面,幾乎看不出原來的輪廓。
破了相的臉糊滿泥水和血,下巴還留著被鞋底踩出的青紫印痕。
從頭到腳看下來,已經和剛從墳里爬出來的腐屍沒什麼分別。
林晏喉結滾了一下,身體再次往後退,連鼻腔里的酸臭都突然濃了幾分。
他甚至覺得,那股旱廁的臭味正在從陸言的毛孔里往外冒。
陸言沒有理會他退開的動作,只低頭看向那份雪白乾淨的保密協議。
傅氏集團的Logo印在紙張頂端,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金色。
他試著抬起右手,紅腫的腕部抖得厲害,幾次都險些重新墜回地面。
那隻手沒有去碰簽字筆,而是繞開協議,伸向辦公桌的一角。
那裡放著一塊黑得發亮的髒抹布,是陳主任平日裡用來擦皮鞋的。
「你……你幹什麼!」
林晏看見那隻流著膿血的手朝這邊伸來,臉色越發難看,嗓音也變了調。
他迅速往後縮,脊背撞進沙發,皮革被擠出短促的悶響。
陸言的手終於碰到那塊抹布,腫紫的手指收攏幾次,才勉強將它抓住。
鞋油味混著積久的酸臭,從發黑的布料里透出來。
他將抹布攤開,鋪在那份雪白尊貴的協議下方,又費力捏住邊緣,一點點墊平。
整個過程里,那隻潰爛流膿的手始終沒有碰到白紙。
「我手髒。」
陸言垂著眼,嘶啞的嗓音已經發破。
他把抹布最後一處褶皺撫平,依舊沒有抬頭。
「別弄髒了傅總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