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一片沉默中落幕。
「修明,你留一下。」
主位上的霍老太爺扶著桌沿起身,沙啞的嗓音傳遍空曠大廳。
「老宅在海外信託資產的部分,還有幾筆帳需要你簽字。」
霍修明眸光沉了沉,握著陸意安手掌的力道隨之收緊。
陸意安偏過臉,輕輕捏了兩下男人的指骨,神情看不出半點慌亂。
他彎起唇,湊到霍修明耳邊,把聲音送進兩人之間。
「去吧,先生。」
「我也想見識見識,這座老宅除了那些快爛掉的規矩,還藏了什麼好寶貝。」
霍修明垂眼看著少年清亮從容的眉眼。
那隻西裝口袋裡,正靜靜躺著一支頂級多功能畫筆,筆身暗藏鈦合金軍刃。
「林晏,帶人跟著太太。」
霍修明鬆開少年的手,轉頭吩咐守在一旁的林助理。
「出了任何事,直接動手。」
話落,他俯身吻過少年的額頭,這才跟著老太爺走進內廳。
……
「陸先生,這邊請。」
何管家單手吊在脖頸上,用僅剩的那隻手指向西側迴廊,態度挑不出錯,眼底卻藏著幾分看好戲的惡意。
「二叔說,西閣藏寶室里存了幾幅前朝古畫,想請陸先生這位大名鼎鼎的新晉畫師過去鑑賞。」
陸意安並未接話,只沿著迴廊慢悠悠往前走。
西閣藏寶室建在老宅西北角,終年曬不到太陽。
厚重的金絲楠木門剛被推開,樟腦和防霉藥水的氣味便撲了出來,裡面還混著古舊宣紙受潮後留下的陳味。
房內立著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多寶閣,四周長案鋪滿泛黃畫卷,連落腳的地方都顯得逼仄。
何管家把門推開,側身等陸意安進去,隨即退到門外。
霍天成正站在一張寬大的酸枝木長案旁,身上仍是晚宴時那套深藍色唐裝,兩顆白玉核桃在他掌中緩慢轉動。
看見陸意安進門,他鼻間溢出一聲冷笑。
「陸先生在外面做了An大師,架勢果然不一樣。」
霍天成抬手指向桌上鋪開的古舊山水畫卷,臉上擠出幾分客氣,出口的話卻句句帶刺。
「我們霍家是書香名門,府里收藏的都是國寶級真跡。」
「這幅《秋山問道圖》更是傳世名畫,既然賢侄把你帶回老宅,想必陸先生的鑑賞眼光也非常人可比。」
他轉了轉掌中的白玉核桃,抬眼審視陸意安。
「若連真假都分不清,那便只能說明,賢侄帶回來的不過是個金玉其表,上不得台面的漂亮花瓶。」
陸意安沒有動怒。
他連西裝扣子都沒解,赤著腳踩過西閣冰涼的地板,慢慢走到那幅古畫前。
昏黃燈光照著陳舊絹本,畫中山石嶙峋,樹木交錯,筆墨濃淡相宜。
底部印章與畫捲成色都留著歲月侵蝕的痕跡,乍看之下,確實挑不出多少破綻。
霍天成盯著他的側臉,掌中的白玉核桃越轉越慢。
這幅《秋山問道圖》出自近代一位仿古大師之手,是那人耗費半生心血留下的得意之作。
無論用墨還是做舊手段,都曾騙過京城數位頂級古玩鑑賞家。
霍天成不信,陸意安這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能看出其中門道。
陸意安俯下身,沒有碰旁邊備好的放大鏡,只用那雙對線條和色彩敏感到苛刻的鳳眸,將整幅畫從頭至尾掃了兩遍。
片刻後,他站直身體,眼尾浮出幾分玩味。
「好畫。」
陸意安捏了捏垂落的衣角,口吻輕慢,答案卻沒有半分含糊。
「可惜,是近代高仿。」
霍天成掌中的白玉核桃停了,臉色當即沉下去。
「陸先生,信口開河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這幅畫底部有宣和內府御印,裱紙也做過炭十四檢測,你憑什麼斷定它是贗品?」
「仿畫的人做舊時,確實用了化學藥水,裱紙也由真古宣紙拼接而成。」
陸意安截住他的話,順手拿起案邊一支狼毫筆。
筆尖停在畫卷中央,沒有觸碰紙面,只虛虛點向其中一處陡峭山石。
「底部御印同樣拓得天衣無縫,可畫畫的人騙不了自己的手。」
他的視線沿著山石紋理緩慢下移,唇邊那點笑越發涼薄。
「中國山水畫講究山石之骨,這個仿畫之人手腕不穩,根基也不紮實。」
「他控制不住筆鋒的顫動,只能在山石皴法上反覆堆疊塗抹,試圖用濃墨蓋住缺陷。」
陸意安稍稍偏轉筆尖,點出幾處墨色厚重的地方。
「他大概覺得自己藏得不錯,卻忘了真正的宗師落筆時,山石紋理自有章法,每一筆都清楚,墨色再重也不會糊成一團。」
說完,他將狼毫筆放回原處,雙手交疊於胸前,隔著長案打量霍天成那張紅白交錯的臉。
「這種筆法急功近利,根基不穩,最後只能畫虎不成反類犬。」
陸意安歪了歪頭,臉上的笑漂亮得刺眼。
「何必呢?」
他略作停頓,目光從畫卷移到霍天成臉上。
「倒是和二叔當年的某些行事風格,頗為相似。」
畫虎不成反類犬。
急功近利,根基不穩。
霍天成臉上的血色迅速退去,握著白玉核桃的手越收越緊,掌背繃起數根青筋。
十五年前,他自認羽翼豐滿,試圖越過老太爺強行奪權,卻因行事不密敗露,被老太爺當著整個宗族的面扇了一記耳光。
老太爺當年給他的判詞,正是這句急功近利,畫虎不成反類犬。
這些年來,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那場宗族大會,更無人敢把那句話重新擺到他臉上。
這是他此生最難堪的一次敗局,也是他至今無法在老太爺面前抬起頭的根源。
「你!」
霍天成臉皮抽動,額頭青筋鼓起,一掌拍上酸枝木長案。
沉悶巨響震得畫軸輕輕滾動,白玉核桃也磕在桌面上,發出兩聲脆響。
「豎子無禮!」
「你一個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玩爛的髒東西,也敢在霍家老宅對我冷嘲熱諷?」
他轉頭朝暗處喝道:「來人!」
幾名黑衣打手立刻從多寶閣後方現身,分散著圍向陸意安。
「二叔,大晚上在西閣動用私兵,是嫌老太爺賞給你的家法還沒吃夠嗎?」
話音傳進西閣的同時,沉重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門板撞上牆壁,灰塵簌簌落了一地。
霍修明帶著林助理跨過門檻,周身怒意未收,腳步沒有片刻停歇。
兩名黑衣保鏢越過他衝上前,不過幾個呼吸,便將霍天成帶來的私兵按倒在地。
「霍修明!」
霍天成臉色一變,手掌撐住長案,這才沒有後退。
霍修明連看都沒看他,徑直來到陸意安面前。
他的手臂繞過少年腰間,直接把人帶進懷裡,大掌牢牢扣住那截後腰。
陸意安安然無恙,唇邊還留著幾分看戲般的冷意。
再看長案對面,霍天成臉色扭曲,桌上的兩顆白玉核桃已經滾到了畫卷邊緣。
霍修明低頭,當著霍天成和西閣所有隨從的面,在陸意安漂亮的側臉上重重親了一口。
隨後,他抬起眼,看向已經氣得胸口起伏的霍天成,唇邊露出森冷笑意。
「我家太太的畫筆,不僅能畫畫,還能當刀使。」
霍修明掌心貼著少年溫熱的後頸,拇指不緊不慢地摩挲兩下,目光始終落在霍天成臉上。
「二叔,你說對嗎?」
這句話既是當眾調情,也是擺在霍天成面前的宣戰。
「霍,修,明……」
霍天成一字一頓念出他的名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陷進掌心,最終也沒能再說出一句話。
霍修明攬住陸意安的腰,轉身便往西閣外走,始終沒有回頭。
兩人剛跨出大門,陸意安便眯起鳳眸,餘光掃向不遠處的青石迴廊。
昏暗燈影照不到的角落裡,三長老霍青山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獨自站在檐下。
那雙平日渾濁木訥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霍青山牢牢看著陸意安被霍修明攬住的背影,連腳步都沒挪動半寸。
直到兩人的身影徹底沒入雨幕,他才垂下肩膀,朝著黑暗吐出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長嘆。
那聲嘆息里,藏著一個即將被掀開的舊日秘密。
陸意安靠在霍修明懷裡,後腰被男人掌心燙得發熱,垂落的長睫在夜色里輕輕抖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