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入秋,京城的風,冷得刮骨。
內城主街,死寂一片。
五城兵馬司不見蹤影,百姓門窗緊閉。長街盡頭,三萬黑風軍鐵騎碾過青石板,馬蹄聲沉悶,如喪鐘敲響。
寬大的馬車裡,顧明鳶靠著軟墊,白皙指尖撥弄著紫檀木算盤。
「啪嗒、啪嗒。」
算珠碰撞聲,清脆,且催命。
謝玄卿騎著黑馬,護在車側。
玄色勁裝,金線收袖,手裡提著一把滴血的長刀。
京郊大營統領出城阻攔,被他一刀連人帶馬劈成兩半。
此後,通往皇宮的路,再無人敢攔。
顧明鳶停下算盤,掀開帘子。
天色灰濛,雪快下了。
「三萬大軍的糧草、火炮的彈藥,加上南詔和吐蕃的善後……」顧明鳶低聲報著帳。
這筆天價開銷,總得找個冤大頭報銷。
大夏國庫,正合適。
馬車停在午門。
守門禁軍哐當丟了長槍,退避三舍,無人敢抬頭看謝玄卿一眼。
謝玄卿下馬,遞出手。
顧明鳶搭著他的手背落地,理了理裙擺,視線越過長階,直指太和殿。
「走吧,收帳。」
……
太和殿大門大敞。
沒點燈,殿內昏暗壓抑。
老皇帝癱在龍椅上。
頭髮花白,形如枯木。明黃龍袍穿在身上,像掛在乾癟的樹枝上。
兩側百官噤若寒蟬。刑部尚書劉庸縮著脖子,恨不得鑽進地磚縫裡。
顧明鳶站定在大殿中央。
謝玄卿落後她半步,手按刀柄,殺氣森然。
「亂臣賊子!」老皇帝粗重地喘著氣,死死盯著他們。
謝玄卿連眼皮都沒抬。
顧明鳶從袖中抽出一本厚帳冊,「啪」地一聲砸在劉庸腳下。
「劉尚書,替陛下念念帳。」語氣平淡,卻如重錘。
劉庸雙腿發軟,哆嗦著撿起帳冊,剛翻開第一頁,冷汗就下來了。
「雲、雲州出兵軍費,兩千三百萬兩。火器損耗,五百萬兩。名譽賠償……」
聲音越來越小,劉庸咽了口唾沫,念不下去了。
「顧明鳶!」老皇帝一巴掌拍在龍椅扶手上,「你帶兵逼宮,還敢找朕要銀子?大夏的江山是你的商鋪嗎!」
顧明鳶轉身,自己拉了把紅木太師椅,大喇喇坐下。
「陛下說笑了,大夏的江山不姓顧,但國庫現在連耗子都養不活。」
她屈起手指,輕敲扶手。
「你花三十萬兩買南詔出兵,五十萬兩買吐蕃戰馬。錢砸了,事沒成。現在爛攤子是我天下商會收拾的,這筆帳,不找你找誰?」
老皇帝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謝玄卿。
「你手握西南兵權,聯合這毒婦,不就是想篡位!要殺便殺!」
顧明鳶偏頭。
「國師大人,你想當皇帝嗎?」
謝玄卿看著她,目光專注。
「事多,錢少,起得早。不當。」
顧明鳶贊同點頭,重新看向龍椅。
「聽見了?皇帝是門虧本買賣。天下商會一天的流水,頂你國庫一年的稅收。」
太和殿內,死一般寂靜。
百官以為今天是改朝換代血流成河。結果,人家是來討債的。
「帳面三千五百萬兩,國庫拿不出。」顧明鳶收起閒散,「我替你想了個還款法子。」
她拿出另一份契書,遞給劉庸。
劉庸捧著契書,跪爬上台階,舉到御案前。
老皇帝掃了一眼,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全國鹽鐵專營權歸天下商會!東南市舶司歸你接管!西南三省免稅五十年!允許商會私養兩萬護衛!」
老皇帝猛地將契書砸在地上。
「你這是要架空朝廷!把大夏變成你顧家的私產!」
「你可以不簽。」顧明鳶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
「門外三萬黑風軍,脾氣不太好。拿不到錢,他們不介意去各位大人的府邸自己拿。」
話音剛落。
「撲通!」
劉庸率先跪倒:「陛下!留得青山在啊陛下!」
嘩啦啦。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齊聲哀求。
他們的把柄全在顧明鳶手裡。天下商會的帳本,足夠他們九族消消樂,賣國庫保命,他們算得比誰都精。
老皇帝看著這滿朝的軟骨頭,突然慘笑出聲。
笑聲悽厲。
他玩弄權術一輩子,制衡武將,算計人心。到頭來,整個大夏被一個女人用商人的手段,剝得連底褲都不剩。
「朕簽。」
老皇帝頹然癱倒,閉上了眼。
……
雪夜,拙政園。
顧明鳶洗去血腥氣,穿著素白寢衣,坐在銅鏡前。
房門推開,謝玄卿端著熱湯走近。
他換了件暗青長袍,領口微敞,冷冽的氣息中夾雜著淡淡的沉水香。
拿過她手裡的布巾,謝玄卿動作極輕地擦拭她的濕發。
指尖若有似無地蹭過她脆弱的後頸,激起一陣戰慄。
「事結了。」他聲音低啞。
「沒完。」顧明鳶閉著眼,「東南航線要打通,海外是座更大的金山。」
謝玄卿動作停住。
布巾被隨意丟在桌上。他雙手撐著梳妝檯邊緣,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里。
顧明鳶掀起眼皮,在銅鏡中對上他的視線。
那雙向來悲憫無情的眼裡,此刻翻滾著濃稠的占有欲。
「我幫了這麼大忙,顧會長打算怎麼結?」
顧明鳶轉過身,直視他。
「國師大人想要什麼?金銀?商會幹股?」
謝玄卿俯下身,鼻尖幾乎貼著她的鼻尖,溫熱呼吸交纏。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修長手指挑住寢衣系帶,卻沒有下一步動作。
空氣緊繃到了極點。
顧明鳶沒有躲。
纖細手臂抬起,勾住他的後頸,猛地將人拉下。
兩人雙雙跌入柔軟床榻,床幔垂落,遮去一室昏黃。
衣料摩挲的細碎聲響,伴隨壓抑的沙啞呼吸。
謝玄卿的吻收斂力道,卻帶著偏執瘋狂。呼吸掃過她耳側,薄唇沿著下頜線一路往下。
顧明鳶手指收緊,攥皺了他背後的衣料。
曾經高高在上的神明,徹底跌落凡塵,成了她最忠誠的囚徒。
……
次日清晨。
顧明鳶揉著泛酸的腰坐起身。
推開門,冷空氣撲面而來。
廊下,錢掌柜正和謝玄卿低聲匯報,謝玄卿臉色冷得能結冰。
「怎麼了?」顧明鳶走過去。
錢掌柜遞上一封火漆信。
「北狄加急。城外還停著五十車黃金,赫連誠送的。」
顧明鳶挑眉,拆開信。
字跡狂放:
「明鳶,聽聞你拿下大夏商權。這五十車黃金算入股資金。只要你一句話,我隨時發兵把老皇帝拽下來,讓你當女帝。
附贈一句:別讓那個整天穿白衣服的老男人碰你。」
顧明鳶看完,將信紙折起。
難怪謝玄卿臉黑得像鍋底。
謝玄卿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摩挲著她腕側的脈搏,語氣森寒。
「這五十車黃金,收嗎?」
「送上門的錢,為什麼不收?」顧明鳶眼神晶亮,「造海船正缺現銀。」
手腕上的力道驟然收緊。
「那北狄新王呢?」謝玄卿死死盯著她。
顧明鳶輕笑出聲,反手與他十指交扣。
她踮起腳,貼在他耳邊輕語。
「天下商會,只談生意,不談感情。我的感情,已經全倉投給國師大人了,不打算撤資。」
謝玄卿周身的寒氣瞬間消散。
他反客為主,將她攬入懷中,嗓音低沉警告。
「他再敢寫這種信……」
「你就帶兵平了北狄王帳。」顧明鳶替他接上。
院門外,沈南風扯著嗓子大喊。
「馬車備好了!趕緊的,江南的船隊等下海呢!」
初冬的陽光碟機散了寒意。
顧明鳶踩著踏板登上馬車。
大夏皇權已廢,西南商道貫通,北狄成了錢袋子。
她靠在車窗邊,看著手裡的海外海圖,指尖點在一片未知的黑色海域上。
「走吧。」她放下帘子,「去賺下一座金山。」
馬車軲轆轉動,向著江南的方向,碾碎了一地殘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