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大軍抵達盤龍道時,已是午後。
二十萬鐵騎壓進山口,前軍帶著糧車,後軍拖著輜重。高原來的戰馬不適應濕地,馬蹄踩進泥里,拔出來時總會帶起一團泥漿。
領軍的吐蕃大將桑達騎在馬上,抬頭看了一眼前方。
「過了這條道,便是雲州平原。」
副將策馬上前。
「將軍,探子回報,盤龍道附近沒有伏兵。」
「顧明鳶把主力都放在雲州城。」桑達抬手指向前方,「她手裡的火器再厲害,也不可能守住十萬大山每一處。」
副將猶豫道:「可南詔蠱王的十萬大軍,已經折在她手裡。」
桑達瞥了他一眼。
「南詔人自己蠢,拿十萬人擠進一線天。我們有二十萬鐵騎,難道還會犯同樣的錯?」
副將不敢再說。
他沒有提,那些從南詔逃回去的敗兵已經說過,雲州商會手裡有會噴火的鐵管,有能炸塌山路的黑雷。
桑達也聽過。
但大夏朝廷送來的密信中寫得很清楚,顧明鳶手裡的火器數量有限,雲州城內守軍不過兩萬。只要吐蕃騎兵衝進平原,便能從後方切斷商路。
屆時,雲州城裡的人會自己亂起來。
桑達信老皇帝的密信,但他更信那五十萬兩白銀。
「傳令。」桑達抬起手,「前軍先行,後軍跟上。今日踏入平原,明日拿下雲州。」
號角響起。
吐蕃騎兵開始進入盤龍道。
走出兩里後,前軍沒有遇到任何阻攔。
桑達收到回報,心裡的戒備去了大半。
他抬手招來傳令官。
「告訴後軍,快些跟上。大夏人怕了,連露面都不敢。」
話音剛落,前方的戰馬突然嘶鳴。
幾匹馬同時跪倒,騎兵從馬背上摔下來。
有人爬起來罵道:「什麼東西扎進馬蹄了?」
負責探路的百夫長趕過去,扒開泥土,裡面埋著一片削尖的竹片。
「不止這裡。」
他抬頭看去,盤龍道兩側,泥地里插滿了竹片,外面覆著薄土,肉眼很難發現。
「停軍!」
命令傳開,前隊停了,後方卻還在往前擠。
前後相撞,馬匹受驚,輜重車翻倒在路邊。
桑達趕到時,已有百餘匹馬受傷。
「幾片竹片就亂成這樣?」桑達怒斥,「把傷馬拖走,換馬繼續。」
副將指向地面。
「將軍,前方的竹片不是一處。」
「那就鋪木板。」
「木板不夠。」
「拆車。」
吐蕃士兵只得拆下輜重車的車板,鋪在泥地上。
隊伍剛走出幾十步,前方又傳來馬嘶。
這回倒下的馬更多。
竹片下面,還藏著鐵釘。
桑達握緊韁繩,滿眼不屑。
「雕蟲小技。」
副將問:「要不要退回去?」
「退什麼?」
桑達抬頭看著盤龍道。
「傳令下去,棄掉一半輜重,騎兵先過。」
他沒有發現,山道入口處,一名裝成牧民的男子放下竹笛,轉身鑽進了林子。
半個時辰後,消息傳到顧明鳶手裡。
她正在臨時搭起的營帳里吃飯。
霍青站在桌邊,指著地圖。
「吐蕃前軍已經進了盤龍道,後軍被輜重拖住。照這個速度,天黑前能過一半。」
顧明鳶夾了一塊臘肉。
「他們帶了多少糧草?」
「三日糧草。」
顧明鳶把臘肉放回碗裡。
「那就讓他們在盤龍道里多待兩日。」
霍青等了片刻,沒等到下令,忍不住問:「怎麼拖?」
「問錢掌柜。」
錢掌柜抱著帳冊進來,聽見這話,馬上停住。
「會長,您又要花錢?」
「這回不花錢。」
顧明鳶拿過地圖,在盤龍道中間畫了三處記號。
「把前兩天收來的牛羊趕過去。」
錢掌柜愣住。
「送給吐蕃?」
「不是送。」
顧明鳶看向霍青。
「讓黑風軍穿上吐蕃軍服,把牛羊趕到他們前軍面前。動作快些,別讓他們看清臉。」
霍青很快明白過來。
「讓他們以為後面的糧隊跟上來了?」
「對。」
「可牛羊叫得太厲害,容易露餡。」
「那就把羊嘴綁上。」
錢掌柜問:「牛呢?」
「牛不用綁,它們吃草的時候比人可靠。」
霍青低頭忍笑。
錢掌柜卻把帳冊抱得更緊了。
會長打仗,連牛羊都要算進軍需帳里。
顧明鳶又道:「讓人把盤龍道上游的水引進低洼地。只引一夜,不要太多。」
霍青看著地圖上的河道。
「他們的馬已經陷過一次,若泥地再軟……」
「他們會把剩下的車也丟掉。」
謝玄卿坐在一旁,手裡端著茶盞。
「桑達若不追牛羊呢?」
「他會追。」
「憑什麼?」
顧明鳶抬起眼。
「憑他已經丟了糧車。」
帳外,錢掌柜忽然打了個寒顫。
他聽懂了。
第一批牛羊,是誘餌。
第二批牛羊,才是讓吐蕃大軍誤判補給的假消息。
他們只要相信後軍糧草已到,就會繼續往前。
顧明鳶放下筷子。
「傳令,炮營不許開火。」
霍青一怔。
「不開火?」
「火器要留給他們退路。」
「那現在用什麼?」
顧明鳶指了指地圖。
「讓他們自己走。」
入夜後,盤龍道內點起了成片火把。
吐蕃前軍發現一支小隊從側方趕來,後面跟著數百頭牛羊。
領頭的人穿著吐蕃軍服,隔著泥地大聲喊:「後軍糧車到了!將軍命前軍先走!」
前軍百夫長迎過去。
「後軍在哪?」
「還在後面。」
「糧草呢?」
「牛羊先送來,糧車明早到。」
百夫長看了一眼身後的牲口。
牛羊身上沒有軍中烙印,趕牲口的人也低著頭,不肯讓人看臉。
可前軍已經兩日沒有吃過新鮮肉食。
「把牛羊帶進來。」
那人沒有爭辯,趕著牲口進了隊伍。
百夫長轉身去報信。
林子裡,顧明鳶摘下頭上的氈帽。
霍青壓低聲音:「這也能騙過去?」
「餓了兩天的人,先看吃的,再看人。」
謝玄卿站在她身後。
「你把南詔的軍糧送去哪裡了?」
「給黑風軍留了三日,剩下的全埋了。」
「你算準他們會追?」
「他們不追,便只能困在盤龍道。追了,走得更快。」
顧明鳶抬頭看他。
「國師大人若是有意見,現在還來得及。」
「沒有。」
「那你問什麼?」
謝玄卿看了她一眼。
「想聽你親口說。」
顧明鳶沒接話,只從他手裡拿走茶盞,喝了一口。
「茶涼了。」
「我讓人換。」
「不用,涼茶也能喝。」
兩人說話的工夫,盤龍道內傳來一陣騷亂。
那批牛羊被宰殺後,吐蕃士兵開始取水。
第一口水下肚,十餘名士兵同時捂住肚子倒下。
半刻鐘後,倒下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沖向草叢,有人抱著馬腿不肯鬆手,還有人蹲在路邊哭喊。
「水裡有毒!」
「快去找軍醫!」
桑達趕到河邊,掬水聞了聞。
水沒有異味。
軍醫驗過後,也說沒有毒。
可士兵和戰馬還在輪番出事。
副將捂著肚子跑來。
「將軍,馬料也有問題!」
桑達看著倒下的戰馬,終於明白過來。
顧明鳶沒有給他們下毒。
她只是把瀉藥投進了水裡。
人還能忍,馬忍不了。
而吐蕃大軍最倚仗的,就是騎兵。
「棄水。」
桑達咬牙下令。
「所有人離開河道,去高處紮營。」
副將問:「那前軍怎麼辦?」
「讓他們先走。」
「後軍還在三里外。」
「那就傳令,讓後軍加快!」
傳令兵剛跑出幾步,腳下泥地突然塌陷。
他連人帶馬跌進坑裡。
盤龍道兩側,弩箭同時射出。
第一輪只射馬,不射人。
吐蕃騎兵失去坐騎,隊形徹底散開。
山坡上,霍青舉起手。
「開火。」
火銃聲從兩側響起。
吐蕃前軍沒有盾牌,戰馬又倒了一半,士兵只能擠在狹道里躲避。
他們想往前沖,前方有泥坑和竹片。
他們想後退,後軍正在擠入山道。
桑達終於下令:「退!」
可退路已經堵滿了人。
顧明鳶沒有急著讓炮營出手。
她等著吐蕃軍自己亂。
有人丟下兵器,有人搶馬,有人踩著同伴往外跑。後軍不知前方出了什麼事,只知道前軍在退,便跟著往後擠。
盤龍道里擠成一團。
霍青看著下方,問:「會長,現在放炮嗎?」
顧明鳶搖頭。
「再等一刻。」
「再等,桑達要跑了。」
「他跑不了。」
顧明鳶拿出一面紅旗,交給身後的傳令兵。
「讓暗一封住出口。」
盤龍道出口處,三千暗羽衛早已等候。
他們沒有舉火把,只在吐蕃士兵衝出山道時,放下第一排絆馬索。
前隊剛衝出來,便接連摔倒。
後面的人還在往外跑,轉眼撞成一片。
暗一抬手。
「放箭。」
箭雨落下,逼得吐蕃人退回山道。
桑達帶著親衛衝到出口,親眼看見外面列好的黑風軍。
霍青扛著火銃走到陣前。
「桑將軍,顧會長讓我問你一句。」
桑達抬頭。
「什麼?」
「糧食還夠幾天?」
桑達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霍青又問:「馬還剩多少?」
桑達沒有回答。
霍青點點頭。
「那不用問了。」
炮營推出火炮。
桑達轉身就逃。
顧明鳶站在山坡上,看著炮口抬起。
「開炮。」
炮聲響起。
盤龍道的出口被火光照亮。
一輪過後,吐蕃軍徹底散了。
桑達帶著不到三萬殘兵逃出山道,丟下了所有輜重和傷馬,剩下的人或跪地投降,或鑽進山林。
顧明鳶沒有追。
她讓人收繳兵器,救治俘虜,隨後把桑達逃走的消息大肆宣揚了出去。
三日後,京城急報傳回。
老皇帝收到戰報,當場砸碎了案上的玉硯。
劉庸跪在殿下,不敢抬頭。
「陛下,吐蕃王已下令,退回高原。」
老皇帝盯著他。
「朕給了他們三十萬兩軍費,給了他們雲州布防圖,他們連顧明鳶的一根頭髮都沒帶回來?」
沒人敢接話。
殿內靜了許久。
老皇帝忽然問:「謝玄卿呢?」
劉庸低聲答:「還在雲州。」
「顧明鳶呢?」
「也在。」
老皇帝閉上眼。
他終於明白,自己手裡剩下的,已經不是能對付他們的牌。
而是等著被他們一張張拿走的東西。
雲州城外,顧明鳶看著遠去的敗軍,收起千里鏡。
謝玄卿走到她身旁。
「滿意了?」
「還行。」
「吐蕃敗了,南詔廢了,京城那位也該慌了。」
「他慌不慌,與我無關。」
顧明鳶轉身往城內走。
「我只在意一件事。」
謝玄卿跟上去。
「什麼?」
顧明鳶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該去京城會一會老皇帝了,帳也該算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