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亮的晚,平日裡這般時刻早已曬下日光,此刻卻霧蒙蒙的。
烏雀兩腳踉蹌,胳膊抻直,費力抬著一桶盈滿的木桶,木桶落地,發出「咚」得沉悶一聲。
好在這裡是前院,不用擔心吵著主子,彎腰舀一瓢子清冷井水,澆在院內花草根系。
自那日董嬤嬤受命責罰擅離職守的喬兒和一眾婢女,已半月有餘,那日聲勢浩大,嬤嬤面容寒噤之色是從未見過的,遂後面只輕輕放下,是很多人未想到的。
這些與烏雀干係不大,讓她心生寒顫的是同日王爺望著她的漆黑眸子,內里雜著深沉異樣的情緒,烏雀看不懂,總覺得戴著笑容的主子危險極了,現在想想,心口還是忍不住發慌。
這些日子她提心弔膽,生怕王爺想起自己的冒犯舉動,殺她個回馬槍,像處死爬床婢女一般處死她。
隨著中秋日子慢慢過去,主院安靜極了,整個謹王府漸漸恢復往日步調,沉寂下來。
初陽終於升起,刺破灰濛天際,燒著滾滾濃雲,帶著衝勁散在院內開的正艷麗的美人蕉上。
烏雀在陰隱處,纖細的手指透著紅,偶爾接觸打下的光束,更顯白潤,一身緊袖淡粉秋裳,穿梭在花叢間,卻硬生生比下花去。
人比花嬌。
李長澤遠處站在廊下,忽的想起那日白光霽送來的畫本里一句,「皎皎玉人生得絕妙,似她樣肌瑩玉,是有哪些個?何不困於鼓掌、囚於閨榻?」
這般美好的,生動的,就在眼皮底下,合該是他的。
李長澤後院空虛,是多年來的詬病,許多人甚至猜測他是否有隱疾。
其實他一直對男女之事毫無波瀾,甚至在看見前皇帝老態盡顯之際,仍舊在床榻上像狗一樣聳動,噁心之感更甚羞辱。
這也是他為何願意將伸手可摘的皇座,拱手讓給胞弟的原因。
他無法容忍自己也成為那樣醜陋的畜生,他甚至想,或許這輩子他都不會有與旁人發生性愛的想法。
但這信誓旦旦的話在看到圖上身子的那一刻,沖刷個乾淨。
明明同樣是醜態盡顯的姿態,心中仍是顫顫,直至看見烏雀那與畫卷上毫無二致的身姿,一種源於本能的,內里深藏的欲不斷翻湧。
謹王府何時藏著這般人兒,僅一眼,李長澤便曉得何為情慾,「斗篷」起,躬起一個不自然的弧度。
他李長澤自幼雅正,何時在大庭廣眾下失態至此,望著眼前瞪著烏瞳與他對視的人,那股邪火越燒越旺。
燒的他口乾舌燥,心焦火燎。
將人通通趕出前廳,空蕩的廳堂里,那盞涼透了、被嫌棄味道不夠的茶也已下肚,卻壓不下那股子勁。
李長澤自持定力十足,宴席上美人坐懷也穩如泰山,絕不動搖,必不會被以小小婢子勾去心魄。
當夜夢中驚醒,渾身虛汗浸濕衣衫,燥熱難耐,更讓他羞愧是夢中情形。
攢著蝴蝶紋樣的釹子緩緩解下釦子,那雙白里透粉的小手虛攏。
他垂頭享受,看她面容漲紅一片,嬌聲細細喘氣。白日驚慌的眼眸此刻含著一汪淳水,點點滴落,衣衫盡濕。
自那日後,夜夜如此。
「王爺,查清了,烏雀去歲賣身入府,老實本分,從未出格。」
話到此處,公公嗓音頓了頓,又繼續,「慶曆25年,與王府內院一小廝來往頗密,似…似是,非普通男女交情…」
福公公壓著尖銳嗓子,額角沁了些虛汗,也不敢擦,小心翼翼去提醒愣神的李長澤。
意識回籠,眼前那個讓他思慮好幾日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見,唯留空氣浮動的淡香,不知是她身上的,還是花兒的。
「把白光霽給我帶來。」李長澤氣定神閒面色不改,擔擔身上水汽,旋身離開遊廊,衣角翩然間,又顯幾分慌忙。
福公公「哎」了一聲,小步跟在王爺身後,一點點挪自己胖乎乎的身子,都有些跟不上主子。
傍晚下值,烏雀拖著虛浮沉重的四肢,跟在其餘幾個丫鬟身後,往院子走。
今日初一,喬兒管事安排掃除,要將平日裡除不淨的地方仔細打掃。
這可苦了他們這些小婢子,彎了一天的腰,此刻站直了才發覺酸軟,若是不處理,怕是睡上一覺,第二日疼得更甚。
烏雀琢磨回房後拿銅錢托人燒些熱水,敷一敷酸痛的地方,免得明日活計難做。
十幾人的屋子格外熱鬧,眾人圍在正中的榻上,嬉笑作樂,早已將那日慌亂拋以腦後,藏於心底。
烏雀看了兩眼,便被塞了一把果子糕點,燕奴手上沾著蜜糖,沖她眨眨眼,「知你喜酸,這是蒼井閣新出的梅子,酸的出奇,單給你的,嘗嘗。」
蒼井閣的東西,小小一包就要三百銅板,抵得上烏雀半月月錢。
那梅子發青,表皮裹著一層薄薄糖霜,入口清脆一聲,先是甜,再是壓不住的酸,津液止不住,酸的烏雀都面容古怪一瞬。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說,小雀也降不住這奇酸!快快,把銅錢拿來,不許賴帳。」燕奴拍手稱快,匆忙去拿榻上散落銅板。
那股酸勁下去,清冽留在齒間,細細品下去,滿口留香。
不愧是蒼井閣出品,「燕奴,謝謝你。」烏雀輕聲道謝,忍不住又塞一顆入口,品嘗那奇異酸澀。
燕奴贏得多,正開心呢,頭也不回,「不謝不謝,上次你休沐不也帶了不少果子給我們吃?」
「況且這些都是我…都是許子明拿來的,不吃白不吃。」
許子明是燕奴交換過庚帖的待聘之郎,二人是青梅竹馬,父母同在王府做事,遂一同長大,情分自然不一樣。
「呦~燕兒姐,有夫婿的就是不一樣哈。」
其餘人看她羞澀,打趣聲更甚。
吃兩顆已然夠了,不舍多吃,烏雀仔細收好那小包裝著青梅的油紙,嘴裡回味著。
熱水敷過身子,確實舒爽很多,其餘人也學著她,都覺身子輕快,早早便屏燭上榻。
「小雀,你這麼漂亮,可有想過以後找個什麼模樣的夫婿?」燕奴聲音不小,其餘人也都豎著耳朵八卦。
知她是真心誇讚,也沒甚惡意,烏雀想了下,「不要太醜也不要太俊,不用太富也不用太窮。」
「待人待物穩重平和,最重要的是敬重妻子,不強硬壓迫,肆意苛責之人。」
那廂知曉內情的丫頭咯咯笑起,「必然是內院童德哥那樣的人嘍。」
童德是烏雀選中的,滿足她所有對丈夫幻想的一位。
她的要求不算過分,甚至對於普通百姓來說算得上寬鬆,燕奴沒想到她竟然這般好聘,一時間酸意翻湧。
「可恨,你這漂亮模樣,若我是男人,必然把你騙,啊不是,聘回家,日日折騰!」
「哪還有童德啥事,唉~」
「哈哈哈哈。」
烏雀羞紅一張臉,縮在被褥里,眼睛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