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雨有些多,滴滴答答裹著天,不讓日光出來。
一場秋雨一場寒,直到某日清晨,往日脆嫩綠葉上結了一層薄薄冰霜,烏雀才徹底察覺,入冬了。
謹朝的冬總是特別冷,初始不察,待注意到時寒氣變得干硬,順著人的腳踝一路爬至全身,除非湯婆子不離手,否則手腳總是冰涼一片。
烏雀最不耐寒,早早換上王府發下的冬裝,雖不是絨毛那等好貨,單單只是那硬棉就已是外面普通人家都穿不起的。
有時烏雀也挺感謝母親,至少使得她不必在外遭罪。
前廳院內枝條觸地刷刷聲不絕,寒風吹散方才掃在一起的落葉,苦黃色的葉片在空中打個旋,吹起一陣蕭瑟。
寒風割人,握著掃帚的手指承受不住般泛起紅,細小風霜直往烏雀衣領里鑽,勢必要占據身上僅剩的暖意。
「小雀姐姐,你那頭掃完了嗎。」負責南側的小丫鬟萬喜皺巴著一張臉,橫眼掃過被風吹到滿地跑的葉片,委屈至極。
剛剛她偷懶歇腳,被管事喬兒罵了兩句難聽的,此刻正愁滿肚子苦水沒處倒。
「快了。」烏雀不同她多說話,不願牽扯醪糟事裡。
自顧自埋頭腰部轉動、手腕發力,掃帚尖撈到葉邊,用力掃在一起,踩實。
冬季衣裳相較夏日寬鬆一些,方便下人往裡添衣,免得凍傷,為此,針腳也細密,稍一動彈,那凸翹圓潤更顯豐滿。
烏雀本就發育良好的身子裹挾其中,盈盈一握,腰部轉動,線條流暢。
一轉一動間弧度,一呼一吸間曲折,全然落入剛從外回來的李長澤眸中。
灰暗天際下,她就像天地間一株蘭花,娉婷裊娜,只是立在那,便讓人挪不開眼。
那日昏頭叫來白光霽,人到了又羞於啟齒,說不出個所以然,遂隨意找個藉口打發了。
他李長澤何許人也?皇親國戚,曾觸手天下最尊貴之位,有他沒見過的寶物?
何須為一個小小婢子留下污漬。
更何況,這小婢女心裡還有個中意的男人。
他李長澤才不會做那等下作爭搶有夫之婦之事。
垂下眼睫,王爺無視心中奇異酸脹感,大步流星離開前廳,往後院走。
前廳院子灑掃兩人松下一口氣,烏雀也將偷偷注意的眼睛收回,繼續手頭活計。
本以為王爺下值回來會像往常一樣,待在後院或書房,前廳的丫鬟都慢慢磋磨活計,等著下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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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來了個小公公,那公公是福公公幹兒子,也是從宮裡出來的人兒,叫福樂。
他找到管事喬兒報:「王爺要在前院用膳,你們仔細準備。」
喬兒瞪大一雙杏眼,連連點頭,「公公您辛苦。」
她眼角露出諂媚笑來,悄悄塞給公公半顆銀裸子,失掉往日的威嚴,多了人情世故。
福樂公公掂了掂,胖乎乎小臉和福公公如出一轍,笑的見牙不見眼,「王爺用餐時不喜人多,不喜食甜,莫要多嘴。」
喬兒也笑,那張原本清秀的小臉,此刻紅得像朵天邊的火燒雲。
王爺出行總是隆重,用膳更是繁複。
主子人還未到,那廂膳房早已端來菜品,由幾個二等丫鬟端上桌,玉箸擺上,暖炭備上。
一時間,整個前廳暖烘烘的,就連幹完活計守在門側的烏雀都能感覺到,一股股熱浪拍在臉上,暖極了。
比深冬她們十來個三等丫頭屋裡的碳暖了不知多少。
烏雀不動聲色挪了挪步子,更靠近門,將有些凍麻的手送去烤烤,解一解癢意,可以讓今年晚幾日長凍瘡。
凍瘡這玩意實在難受,得一次後便年年有,又是個「富貴病」,不上藥難好,手指頭腫的像個包子。
若是天再寒些,凍瘡開裂,流出血水來,更是抓心撓肺的。
也好在烏雀害怕手指變醜,總是想法子讓嬤嬤給她帶藥膏,對自己變美一事上,她總是不怕用銅錢。
五十枚銅板得一帖藥膏,抹在手上,冰冰涼涼,不出一刻鐘便不會再癢,一貼省著用的話夠到月余,很是管用。
以往都是她自己個買,直至去歲開春倒春寒,不知童德從誰那聽說她愛買這些,給她搗鼓來不少,好幾個種類都有。
其中有一款氣味不沖藥效也好,一帖烏雀用了二月,到快入夏才堪堪用完。
今年入冬早,得在讓嬤嬤們幫忙買些來用,或許也可把銅板給童德,他買的更好用。
埋頭想的出神,烏雀絲毫沒有察覺一雙登雲烏靴闖入視線,在她眼皮子下站定。
「你,進來伺候。」
屬於王府主人的清冷嗓音自頭頂炸響,嚇得烏雀一哆嗦,差點腳軟跪在地上。
緩緩抬起半邊腦袋,歪著頭去看誰這麼倒霉,正撞入李長澤斜睨下來的眼睛。
「今日簪的是粉梅。」低低一聲,就像在耳畔低語,只距離最近的烏雀聽見,心臟都漏下去半拍。
王爺似是沒在意小丫鬟抖如篩糠的身子,嘴角噙著笑,踏入溫暖前廳,「跟上。」
方才那聲呢喃像虛幻,烏雀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福公公笑容滿面的臉。
「快去吧。」公公溫和催促。
「…哎。」
烏雀腦子都是蒙的,同手同腳跟在身後,迎著暖和的風入廳內,麻木的腳趾踩在柔軟厚墊下,有些漂浮不定。
廳內似是熏了香,又或許連香都不必熏,四十道煎炒烹炸的菜品擺滿圓桌,旁側溫著一壺氣味濃郁的酒。
若是含上糕點零嘴,以及飯後清食,正正好六十六道菜。
李長澤撩衣落座,精心打扮過後的喬兒並著另外幾個二等丫鬟立在一側,其中一個婢女正小心夾著一塊晶瑩剔透的魚膾,放入玉蝶上。
烏雀正頭腦風暴自己該站在哪裡,屋子裡那麼多婢女,還叫她進來幹嘛?秀色可餐?
「你來。」王爺沒有夾那塊魚膾,抬頭示意烏雀與福樂換個位子。
話剛落,福樂怔愣一瞬,站在喬兒前頭的幾個大丫鬟的臉變了又變,死死看向烏雀。
烏雀聞著撲鼻香氣,顫顫巍巍接過丫鬟不情於願遞來的玉箸,猶豫片刻,第一筷向著一道最香的蟹煲肉夾去。
「王爺,她一外院丫頭,根本不曉您口味,怎能伺候舒坦您,還是讓奴婢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