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進林家大門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張管家站在樓前候著,見溫景瀾和林音先後從車上下來,立刻滿臉堆笑地迎向溫景瀾,
「溫議員,老爺已經在裡面等著您了。」
溫景瀾如今的頭銜是市政廳議員。
官職聽著不大,前景卻是無限。
當年林向松走上總統之路,也是從這個位置開始的。
溫景瀾略微點了點頭,抬腳往裡面走。
林音快步追到他身邊,想像從前那樣挽住他的胳膊,卻被溫景瀾不動聲色地避開。
她伸出去的手撲了個空,正好對上張管家別有深意的視線,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
林音訕訕地收回手,裝作若無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客廳里燈火通明。
古色古香的中式裝修看著並不張揚,然而那些黃花梨家具、青瓷擺件和牆上的字畫,卻沒有一樣是尋常東西。
其中不少,還是最近才添置的。
溫景瀾的視線落在正對門廳的那幅書法上。
筆勢大開大合,落款處蓋著某位名家的私印。
他記得很清楚,這幅作品半年前曾在盛京拍賣會上出現,最後被一名神秘買家以整整一億的價格拍走。
巧得很。
就在那場拍賣會結束後沒兩天,林向松的秘書以活動經費周轉為由,向溫氏開口要的錢,正好也是這個數字。
一個億。
林向松坐在海南黃花梨的螭龍紋沙發上,身上穿著一套深灰色唐裝家居服。
眼見溫景瀾已經快要走到跟前,他才像剛剛發現人來了似的,慢條斯理地合上手裡的文件。
「景瀾來了。」
「我讓音音喊你回來吃飯,她幾次都說你忙,抽不出時間。」
(請記住 閒時看書選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超愜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向松抬手示意溫景瀾在旁邊的沙發落座,臉上露出長輩式的和藹笑容,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工作再忙,吃頓飯的時間總該有吧?」
他看了林音一眼,又半真半假地笑道,
「該不會是音音嫌我這個老傢伙礙事,故意不肯帶你回來,怕我打擾你們的二人世界吧。」
溫景瀾端起傭人剛剛斟好的熱茶,抿了一口甘冽的龍井,面上依舊淡淡的。
「林叔,你錯怪林音了。」
「我的確抽不開身。要不是還有個弟弟幫著打理公司的事情,我連現在坐在這裡喝茶的功夫都沒有。」
他把茶杯擱回桌上,瓷器和桌面碰出一聲輕響。
溫景瀾沒有興趣繼續和林向松打太極,索性準備把自己和林音的事情徹底攤開來講。
「我對林音虧欠太多。她是您的掌上明珠,可我連陪她的時間都沒有。」
「林叔,我覺得——」
「景瀾。」
林向松臉上的笑意早已淡去,出聲截斷了溫景瀾的話。
「你就是最近壓力太大,腦子裡才會冒出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依我看,你乾脆請個長假,讓音音陪你出國散散心。你們年輕人有什麼矛盾,出去玩一趟也就好了。」
溫景瀾的眉頭微微皺起,對林向松的故意裝傻生出幾分不耐煩。
「林叔,我和林音已經談過了。」
「她也同意和我分手。」
「景瀾!」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
溫景瀾神色一頓,詫異地轉過頭。
一名護工推著呂琳的輪椅,正從裡面緩緩走出來。
呂琳在療養院已經住了一段日子。
儘管有專人二十四小時貼身照料,仍然沒能延緩她衰老的速度。
初秋的天氣還殘留著夏天的餘熱,她卻已經穿上了厚重的毛衣。許久沒有染過的頭髮里夾雜著大片灰白的銀絲,面容也憔悴得厲害。
和從前那個光鮮亮麗、處處講究體面的溫夫人判若兩人。
然而發起怒來,依舊是從前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勢。
呂琳讓護工把自己推到溫景瀾面前,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瞪著這個從小到大幾乎沒讓她費過心思的獨子。
「我不同意你和林小姐分手。」
「除了她這個兒媳婦,我誰都不認。」
溫景瀾垂下眼眸,眼底一瞬間掠過狠厲。
再抬起眉眼時,又只剩下雲淡風輕。
他對呂琳的態度素來謙順。
一來,他多年來養成的良好修養,不允許自己在人前做出有違社會良俗的行為。
其次,他想要做的事情,呂琳從來就攔不住。
溫景瀾的行事風格向來追求極致的效率。
只要能夠達到目的,扮演一個孝順的兒子,可以替他省掉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所以,他甚至連所謂的青春叛逆期都不曾有過。
林向松既然費盡心機把呂琳從療養院弄到這裡,無非是想給溫景瀾一個下馬威。
顯而易見,他錯誤地估計了溫景瀾和呂琳這對母子之間的關係。
溫景瀾將所有情緒收斂得毫無痕跡,甚至走到呂琳面前,彎下身替她整理了一下膝蓋上的毯子。
「媽,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
他的手指壓著毯子的邊緣,微微用了些力氣,眉眼卻依舊舒展,朝呂琳露出一個極有耐心的笑容。
「你想出院透氣,怎麼也該提前和我說一聲。」
「我會親自派人去接你。」
呂琳被他那雙桃花眼盯得心裡微微一驚。
她下意識抓住溫景瀾的手,神情也變得有些恍惚。
「是親家公讓人接我過來的。」
「他說你和音音今天回來吃飯,讓我也過來看看。」
像是怕溫景瀾會生氣似的,呂琳臉上的怒氣很快散了,滄桑的面孔上甚至浮現出幾分討好的神情。
「景瀾,你太久沒來看我了。」
「媽想你了。」
林音察覺到該輪到自己表演了。
她走過來,在呂琳的輪椅旁蹲下,親熱地挽住她另一邊的胳膊。
「伯母,您放心。」
「以後我會和景瀾經常去看您的。」
呂琳點了點頭,視線在林音臉上停留片刻,又慢慢垂了下去。
「好,好。」
她的精神狀態顯然不太好。
說完這句話以後,嘴裡仍然低聲重複著「好」,眼神也開始變得渙散。
林向松適時打破了這陣尷尬的氣氛,大手一揮,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開飯吧。」
席間,溫景瀾幾乎沒有怎麼動筷,更是金口難開。
除了用簡單的三言兩語敷衍林向松,其餘時間只偶爾喝幾口杯子裡的清酒。
林音坐在他身邊,不停往他的盤子裡夾菜。
溫景瀾連碰都沒有碰一下。
林向松始終在觀察溫景瀾。
見他從頭到尾都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臉上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他放下手裡的筷子,屈起手指,在餐桌上不輕不重地點了兩下。
「你們兩個在一起也有段日子了。」
「之前我就想讓你們先把婚訂了,只是一隻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林向松停頓片刻,語氣不像商量,倒更像替他們做了決定。
「我看,等到明年年初,你們索性就把婚禮辦了吧。」
原本還渾渾噩噩的呂琳,像是被人突然點醒了一般,也跟著開口應和,
「對,婚禮。」
她顧不得熱湯不小心灑在手背上,灼灼地看向溫景瀾。
「你爸要是還活著,肯定也希望你早點成家生子。」
「你年紀也不小了,不能一直拖著人家女孩子。」
林音低下頭,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羞澀。
溫景瀾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
「媽,這件事以後再說。」
「怎麼能以後再說?」
呂琳突然提高聲音。
餐桌上的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手指也抖得越來越厲害。
「你為什麼不肯結婚?」
「是不是因為外面的哪個野女人?」
溫景瀾擦拭手指的動作停住。
他的臉上慢慢覆上一層寒意。
他不敢相信,這個端莊體面了一輩子的女人,竟然會在短短几個月裡變成如今這副瘋婦模樣。
溫景瀾把手裡的餐巾扔到桌上,拉開椅子站起來,緩步走到呂琳身旁。
他彎下腰,手掌輕輕搭在呂琳骨瘦如柴的肩膀上。
「媽,沒有什么女人。」
「你累了,我讓人送你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