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修嗯了一聲,沒接話。
「她問你好幾次了,」他母親把湯碗放到他面前,語氣很自然,「說想約你吃個飯,老同學敘敘舊。」
陸修把湯碗推到你面前,然後才抬起頭看他母親,表情很平靜。「不用了。」他說,聲音沒什麼起伏,「我有女朋友了,媽你認識。」
他母親的笑容沒變,但握著湯勺的手頓了一下。
他父親在旁邊翻了一頁報紙,紙張響聲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清脆。你低頭喝湯,湯是冬瓜排骨的,很清淡,但你喝不出什麼味道。
「認識是認識,」他母親說,語氣還是很溫和,「但老朋友也可以見見的嘛,又不是——」
「媽。」陸修放下筷子,聲音不大,但餐廳里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他母親手裡的湯勺懸在半空,他父親從報紙上方抬起眼來。陸修停了兩秒,然後說:「我吃好了。」
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劃出很輕的一聲響。他走到你椅子後面,手搭在你椅背上,低頭看你。
你抬頭看他,他目光很平,沒什麼表情,但你看見他下頜咬得很緊,腮幫處有一道很淡的棱。
「走吧。」他說。
你站起來,他手從椅背移到你後腰上,很輕地貼了一下,帶著你往玄關走。身後傳來他母親的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修修,湯還沒喝完呢。」他沒回頭,從衣架上取下你的大衣幫你穿上,拉鏈拉到一半的時候你伸手按住他的手,他才停下來看你。
「我自己來。」你說。
他鬆了手,退開半步。你拉好拉鏈,換好鞋,抬頭看見他站在門口等你,大衣已經穿好了,手裡拿著車鑰匙,眼睛看著樓道里的燈,側臉繃得很直。
你走過去牽住他的手,他立刻反手把你握住,十指扣得很緊,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是聲控燈,腳步聲一響就亮了一盞,暖黃色的光一節一節往下延伸。他步子邁得很快,但每走幾步就會放慢一點等你跟上。
到樓下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站在單元門口,看著外面漆黑的冬夜,肩膀微微起伏。
你走到他旁邊,伸手去碰他的臉。他沒有躲,只是低下頭來讓你夠到。你指腹碰到他下頜的時候感覺到那裡咬得很緊,牙關像被焊住了。
你輕輕按了按,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那層緊的東西好像鬆了一點。
「對不起。」他說,聲音很低,被夜風吹得有點散。
「為什麼道歉。」
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你被風吹開的圍巾重新圍好,動作很慢。圍巾末端有一綹流蘇纏住了,他低頭去解,手指在流蘇上繞了兩圈,解了很久才解開。
解開之後他沒有馬上鬆手,而是握著那綹流蘇,低著頭站在那兒,像在思考什麼很難的問題。
「以後不來了。」他說。
你看著他低垂的睫毛,看著他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晰的眼眶輪廓。你伸手把他手裡那綹流蘇拿回來,自己繞在手指上,然後牽住他那隻空了的手。
他手指很涼,在夜風裡站了這麼久,指尖都快沒溫度了。你用兩隻手把他的手包住,搓了搓。
「你媽媽只是嘴上說說。」你說。
他抬眼看你,目光很深,裡面映著單元門口那盞燈的暖光,碎碎的。
他沒有接話,只是反手把你兩隻手都包進他掌心裡,很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後拉著你往車邊走。
上車之後他沒有立刻發動,在駕駛座上坐了很久。車窗外有鄰居遛狗經過,狗繩上掛的小燈一閃一閃的,在黑暗裡劃出幾道暖黃色的弧線。
他看著那些弧線消失,才開口,聲音很平。
「我十八歲的時候,」他說,「做過一件很蠢的事。」
你偏頭看他,他沒有看你,只是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一小段路面,表情很淡。
「那時候有個同班的對我很好。但我太蠢了,不知道什麼叫好,覺得煩,說了很多很難聽的話。後來轉學了,走之前給我寫了封信,我看都沒看就扔了。」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一下,「信里寫了什麼,我到現在都不知道。」
你看著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微微蜷曲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發動了引擎,把車倒出車位,開上主路。路燈一盞一盞從他側臉上掠過去,明暗交替。
「後來我想,」他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轉頭看著你,目光很平,「如果那時候有人教過我怎麼對人好,可能就不會那麼蠢了。」
你伸手去碰他的手,他反手握住你,很緊。
「所以你在學。」你說。
他點了一下頭,很輕,然後轉回去看路,綠燈亮了。
到家之後他去洗澡,你坐在客廳沙發上翻他茶几下面的雜誌。
翻到第三本的時候從裡面掉出一張便簽紙,上面是他自己的字,寫得很密,是一段話,像是從什麼地方抄下來的。
字跡很用力,有些地方被劃掉重寫過。你只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因為最後一行寫著——「練習:不要在她面前露出任何不確定。」
你把便簽夾回雜誌里,放回原處。他洗完澡出來,頭髮還在滴水,穿著家居褲和那件深灰色T恤,走到沙發邊坐下,很自然地把頭靠在你肩膀上。
他頭髮上的水滴在你鎖骨上,涼涼的,你縮了一下脖子,他就伸手把你肩膀攬過去,用毛巾胡亂擦了兩下。
「別著涼。」他說,聲音被毛巾悶著。
你伸手去揉他濕漉漉的頭髮,他哼了一聲,更往你這邊靠了靠。
你感覺到他整個人都鬆了下來,肩背的線條變得很軟,像一張被拉滿的弓終於卸了弦。
他練了很久,練到可以面不改色地牽著你離開他母親的飯桌,練到可以很平穩地說「以後不來了」。
但回家之後他會靠在你肩膀上,讓你給他擦頭髮,會把那張寫著「不要露出不確定」的便簽夾在雜誌里,忘了收好。
你低頭在他發頂親了一下。
他動作停住了,過了兩秒抬起頭來看你,目光從你眼睛滑到嘴唇又滑回來,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
他伸手把你按進懷裡,把臉埋在你肩窩裡,呼吸打在你脖子上,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