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加班到快九點,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初冬的風裹著路邊法桐的枯葉往領口裡灌。
你縮著脖子往地鐵站走,餘光掃到路邊便利店門口站著一個人,黑色大衣,手插在口袋裡,背對著你,肩膀很寬,站姿很直。你多看了一眼,那人就像感應到什麼似的轉過頭來。
是陸修。
他站在便利店暖黃色的燈牌下面,側臉被燈光勾出一道很清晰的輪廓,鼻樑上架著一副你沒見過的細框眼鏡。
看到你之後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朝你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走到你面前站定,低頭看了你一眼,伸手把你被風吹到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
「怎麼不接電話。」他說。
你摸出手機一看,三個未接來電,都是他打的,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靜音了。
你抬頭看他,他表情很淡,沒什麼責怪的意思,但你注意到他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有種很細微的、被壓住的焦躁。
「加班,沒聽到。」你說。
他嗯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把大衣脫下來披在你肩上。大衣里側還帶著他體溫,暖得你肩膀一縮。
他裡面只穿了一件深藍色高領毛衣,領口遮到喉結,襯得下頜線條格外利落。你伸手要把大衣還給他,他按住你的手,力氣不大但很堅決。
「穿著。」他說,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罐熱咖啡遞給你,罐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顯然買了有一會兒了。
你捧著咖啡看他,他垂著眼在拉大衣前襟,幫你把領口攏好,動作很仔細。
你注意到他眼鏡框是銀灰色的,很細,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書卷氣,少了一點壓迫感。你伸手去碰那副眼鏡的鼻托,他微微往後仰了一下頭,但沒躲開,只是看著你的手指停在鏡框上。
「你近視?」你問。
「不深。」他說,「開車戴。」
「今天怎麼戴了。」
他沉默了一拍,抬手把眼鏡摘下來折好放進大衣口袋,動作很快,像在銷毀什麼證據。你不依不饒地看著他,他偏過頭去看路邊那排枯了葉子的法桐,喉結動了一下。
「下午開會,看屏幕看的。」他說,語氣很平。
你盯著他側臉看了兩秒,忽然想起他錢包里那張拍立得。
照片上的十八歲陸修沒有戴眼鏡,笑得沒心沒肺。你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把眼鏡摘掉的動作很像某種條件反射,像在把什麼不夠從容的、需要輔助才能看清世界的一面藏起來。
「挺好看的。」你說。
他轉回頭來看你,目光在你臉上停了一下,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你注意到他耳尖在路燈下很輕微地紅了一點。
他伸手接過你手裡那罐已經不太熱的咖啡,打開自己喝了一口,然後很自然地牽住你空出來的手,往停車場方向走。
「以後加班跟我說。」他說,語氣很淡,「我來接。」
「你公司離這邊很遠。」
「不遠。」
你算了一下他公司的位置,開車過來至少四十分鐘,碰上晚高峰得一個小時。
你想說什麼,但他握著你手的力氣微微加重了一點,拇指在你手背上壓了壓,像在讓你別說了。
你偏頭看他,他正看著前方停車場入口的燈光,側臉很平靜,但你注意到他大衣口袋邊緣露出眼鏡盒的一個角,銀灰色的,很小,塞得很裡面。
上車之後他調了座椅加熱,又伸手過來把你那邊的出風口撥朝上,不讓暖氣直吹你的臉。
你看著他做這些動作,熟練得像演練過很多遍。他發動引擎之後右手照例伸過來放在你膝蓋上,掌心朝上,你把手放進去,他就合攏手指捏住,沒再說話。
車開出去十分鐘你才發現方向不對,不是去他家的路。
你問他,他目光看著前方,過了幾秒才說:「去我爸媽那兒。」
你愣了一下。他感覺到你手緊了緊,偏頭看了你一眼,很快又轉回去。
「吃個飯。」他說,語氣很平,「就吃個飯。」
「你怎麼不早說。」
「說了你又要回去換衣服。」他說,「不用換,這樣挺好。」
你低頭看自己身上的通勤裝,襯衫外面套了他的大衣,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臉上大概還帶著一整天對著電腦的疲憊。
你伸手去摸頭髮,他右手伸過來按住你的手,捏了捏。
「挺好。」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你看著他的側臉,覺得他今天開車的姿勢比平時緊一些,肩膀微微聳著,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泛白。
你反手握住他的手,他沒轉頭,但拇指在你虎口上很用力地蹭了一下。
他父母住在一棟老式住宅樓的頂層,複式,樓下客廳很大,裝修得很素淨,深色實木家具,沙發是米白色的。
他母親開門的時候穿著家居服,頭髮松松挽著,看到你的時候表情很得體地笑了一下,但目光在你臉上多停了一拍,像在記憶里比對什麼。
「來了。」她說,側身讓你們進去。
陸修嗯了一聲,幫你把大衣脫下來掛在玄關的衣架上,動作很自然。他母親看了一眼他掛大衣的動作,嘴角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客廳里他父親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見你們進來放下報紙點了點頭,目光在陸修臉上停了一瞬,又回到報紙上。
飯桌上的氣氛很安靜,安靜得有些過分。
他母親問了幾個客氣的問題,工作忙不忙,住得遠不遠,你一一回答,儘量簡短。陸修坐在你旁邊,右手始終在桌面底下握著你的手,捏得很緊。
你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比平時高一些,潮潮的,像出了薄汗。
他母親盛湯的時候忽然開口:「修修,你張阿姨的女兒從國外回來了,還記得吧,小時候常來家裡玩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