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了很久。
照片裡的陸修和現在這個人幾乎找不到相似之處,同樣的五官,但表情完全不同,像兩輩子的兩個人。
那時候他的眉目是松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咧得很開,整個人像一顆剛從樹上掉下來的橘子,滾了一身泥,但亮得扎眼。
「旁邊是誰。」你問。
「高中同學。」他說,聲音很平,「後來沒聯繫了。」
你抬頭看他。
他站在後備箱敞開的燈光里,垂著手,目光落在你手裡的照片上,表情很淡,像在看一個別人的故事。
你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在收攏,肩膀微微往裡扣,下巴收著,像要把十八歲的那個自己從照片裡趕出去。
「你笑得很開心。」你說。
「那時候傻。」
「現在不傻?」
他抬眼看你,目光在停車場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沉。你沒有把照片還給他,他就也沒有伸手要,只是那樣看著你,好像在看你會不會把那個十八歲的他隨手丟在地上。
你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空白處有一行字,鉛筆寫的,很潦草,像隨手劃的:「以後要一直這麼笑。」字跡不是陸修的,更粗獷一些,可能是旁邊那個高個子男生寫的。
「他寫的?」你問。
陸修點了一下頭。
「你們為什麼沒聯繫了。」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停車場有車開進來,大燈從你們身上掃過去又消失,把他臉上的陰影拉長又縮短。
他伸手從你手裡把照片拿回去,放回錢包夾層里,動作很輕,然後合上錢包放進口袋。
「他出國了。」他說,「後來就斷了。」
你看著他合上錢包的動作,很慢,指腹在夾層邊緣多停留了一拍,像某種告別。他關後備箱的時候力氣有點大,砰的一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響。
然後他繞到駕駛座那邊,拉開車門,站在門邊看你,等你上車。
你走過去,沒有上車,而是站在他面前仰頭看他。他低頭看你,眉心那道豎紋又出來了,嘴唇抿著。你伸手去按他眉心,他這次沒有讓你按到,偏頭躲開了,但你手落下去的時候碰到了他眼角,那裡有一點很淡的濕意,被停車場的冷風吹得幾乎感覺不到。
「陸修。」你叫他。
他伸手把你拉進懷裡,摟得很緊,下巴壓在你頭頂。
你聽見他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呼吸卻放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數拍子。他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久到你幾乎以為他睡著了,他才開口,聲音從頭頂悶悶地傳下來,很低。
「別問了。」他說。
你在他懷裡點頭,他就又摟緊了一點,緊到你肋骨都發疼。
你感覺到他把臉埋在你頭髮里,深呼吸了一下,然後鬆開你,退後半步,拉開車門讓你上車。
他自己坐進駕駛座之後沒有立刻發動,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方灰白色的水泥牆,喉結動了一下。
「那張照片,」他說,「我留了十年。」
你沒說話。
「搬了六次家,扔了很多東西,就這張一直帶著。」他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像在念一份和自己無關的檔案,「也不知道為什麼。」
你伸手去碰他的手背,他反手把你手抓住,握得很緊。
他沒有看你,只是握著你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拇指在你指節上來回摩挲,很久很久。
「回家吧。」他終於發動了引擎。
回去的路上他一隻手開車,一隻手始終握著你的,沒鬆開過。
車窗外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從他側臉上划過去,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你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那個十八歲的陸修和現在這個陸修之間,隔著的不只是十年,還有一些你說不清楚的東西。
他把那個抱著籃球笑得沒心沒肺的少年藏得很深,深到連他自己都很少回去看。
但你今天看到了那張照片,看到他把照片從錢包里抽出來時指尖的猶豫,看到他合上錢包時那個多停了一拍的動作。
你想,也許有一天他會願意把那個少年放出來,哪怕只是一小會兒。你願意等。
到家之後他去廚房放東西,你站在玄關換鞋。
換完鞋抬起頭,看見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你,手裡還提著一個購物袋,圍裙的帶子在脖子上繞了一圈,打了個死結。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結,又抬頭看你,表情很平靜。
「解不開了。」他說。
你走過去,踮腳幫他解那個結。他微微低下頭方便你夠到,呼吸打在你額頭上,很輕。你解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圍裙從他脖子上滑下來,他伸手接住,隨手搭在檯面上。
「謝了。」他說,聲音很淡。
你看著他把購物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冰箱裡塞,動作很慢,每樣東西都放得很仔細,像在布置一個新家。冰箱門關上之後他站在那兒,手搭在冰箱把手上,背影很直。
「照片上那個人,他後來怎麼樣了。」
他沒有轉身,手還搭在冰箱把手上,指節微微泛白。
沉默了很久,久到你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不知道。」他說,「大概是變成了一個很無趣的大人。」
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你,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像自嘲,又像在試探。你走過去抱住他,臉貼在他胸口,感覺到他心跳慢慢從快變慢,最後穩下來。
他抬手放在你後背上,很輕地拍了拍。
「你煮的面很好吃。」你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你,表情有點困惑,像在分辨你是不是在轉移話題。但你仰著臉看他,很認真。
他就又彎了彎嘴角,這次弧度大了一點,眼睛裡那層沉的東西被沖淡了些。
「明天再煮。」他說。
你點頭,他就把你摟緊了一點,下巴擱在你頭頂上。
你聽見他呼吸漸漸平下來,很慢,很穩,像終於把什麼很重的東西暫時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