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修公寓的廚房很大，但真正被他用過的只有灶台左邊那一個灶眼，其餘地方乾淨得像樣板間。
你第一次在他家過夜之後的第二天早上，他站在那個灶眼前給你煮麵，穿著家居褲和一件洗得發軟的深灰色T恤，後頸露出一小截，上面有你昨晚留下的很淡的印子。
你趴在餐桌上看他。
他燒水的時候在發呆，水開了才回過神來把麵條下進去，動作有點笨拙，筷子在鍋里攪了兩下就放下，拿起鹽罐又放下，最後從冰箱裡翻出一盒雞蛋，對著那盒雞蛋看了很久，好像在思考先敲哪一顆。
「你平時都吃什麼。」你問。
他背對著你，肩膀很輕微地動了一下，像被嚇了一跳。「外賣。」
「天天？」
「差不多。」
他把雞蛋在碗沿上磕開，蛋殼碎成兩半掉進碗裡，他低頭用筷子去撈，撈了半天沒撈出來，眉頭皺起來。
你從椅子上下來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筷子，把碎蛋殼一片片挑出來。他就站在旁邊看你，手臂垂著，像個被老師接管了實驗器材的學生。
「你手挺穩的。」你說。
「敲蛋和簽合同不一樣。」
你笑出聲來，他看了你一眼，嘴角也彎了彎，但很快收住了。
你把面盛出來放在檯面上，兩碗，他的那碗多臥了一個蛋。
他端著碗走到餐桌邊坐下，你跟著坐他對面。他低頭吃了一口，動作停住了。
「怎麼了？」
「忘了放鹽。」他說，表情很平靜，但耳朵有點紅。
你把鹽罐推過去，他接過去往碗裡撒了一點，又吃了一口，這回沒停。
你看著他吃麵的樣子，咀嚼得很慢，像在完成什麼很正式的儀式。他察覺到你的目光，抬眼看你，筷子停在半空。
「你不吃？」
「我在看你。」
他低下頭繼續吃麵，但吃麵的速度明顯變快了，耳尖的紅一路蔓延到脖子。你繼續看，他就繼續吃，很快把面吃完了，端著空碗站起來要去廚房。
你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他停住，低頭看你。
「陸修。」
「你昨晚睡得好嗎。」
他端著碗站在那兒，表情很淡，好像這個問題不值得認真回答。
他空著的那隻手在你頭頂停了一下，最後落在你發頂，很輕地按了按。
「還行。」他說，然後轉身去洗碗了。
水流聲里你聽見他把碗洗了兩遍才放下，然後拿起手機點了很久屏幕。
你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臉貼在他後背上，感覺到他整個人都鬆了下來，像繃著的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他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給你看，上面是外賣軟體，購物車裡塞滿了各種食材，從雞蛋到西藍花到冷凍牛排，應有盡有。
「不用買這麼多，」你說，「又不會天天來。」
他手指在屏幕上頓住了，背影僵了一瞬。你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想補救，但他已經退出軟體鎖了屏，把手機放回檯面上，轉過身面對你。
他垂眼看你，目光很平，沒什麼表情。
「你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他說，語氣很淡，像在陳述一條不需要討論的規則。
你仰頭看他，他也在看你，目光從你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來。
你太熟悉這個節奏了，知道下一步是什麼，就先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他的嘴唇貼在你掌心，溫熱的，有點濕，但沒有下一步動作，只是那樣貼著，睫毛垂下來，在你虎口上投出很淡的陰影。
「我沒說不想來。」你說。
他沒動，嘴唇還貼在你掌心裡，呼吸打在你手腕內側，痒痒的。過了幾秒他伸手把你手拉下來，沒有親你，只是握住了，拉到嘴邊，在你指節上碰了一下。
「下午去買東西。」他說，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平穩，「你挑。」
你注意到他說的是「你挑」，不是「一起去挑」，好像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你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已經鬆開你的手去拿外套了，動作很快，像怕你反悔。
下午你們去了超市。
他推著購物車跟在你後面半步遠的位置，你往車裡放什麼他都不攔，只是在你拿起第三盒冰淇淋的時候伸手按住了你的手腕。
「太多了。」他說。
「你管我。」
他沒鬆手，拇指在你腕骨上壓了壓，低頭看你，眼神里沒什麼情緒，但手很穩。你想起他昨晚在露台上說的那句話——「你高興就行」，覺得這個人真的很矛盾，嘴上說著隨你，手上卻一點都不肯松。
你換了盒小的，他才鬆開手，但接下來一路都走在你左側，左手一直虛虛地搭在購物車扶手上，像隨時準備伸手。
你拿貨架上層的東西夠不著，剛踮腳他就從後面幫你拿下來了，手臂越過你肩膀的時候身體貼得很近，你感覺到他胸口抵在你後背上，很快就退了回去，東西放進車裡，什麼都沒說。
排隊結帳的時候你注意到他錢包里有一張照片，夾在卡位最裡層，只露出一個角。你只看到一點綠色和白色，像是什麼風景照。
他注意到你在看，很自然地把錢包合上了，換了一張卡遞給收銀員，動作流暢得像練習過很多遍。
「照片是誰。」回去的路上你問。
他提著兩個購物袋走在你前面半步，步子沒停，過了幾秒才回答：「沒什麼。」
「我看到了。」
他沉默著走到車邊，把袋子放進後備箱，關上門，然後轉過身來看你。停車場光線很暗，只有遠處電梯間的燈投過來一點暖黃，把他半邊臉照亮，另外半邊沉在陰影里。
他看了你一會兒，伸手把後備箱又打開了，從夾層里摸出錢包，翻開，把那張照片抽出來遞給你。
是一張拍立得，很舊了，邊角發黃。照片裡是十八歲的陸修，穿著校服，頭髮比現在長，亂七八糟地翹著，站在一個很破的籃球架下面，手裡抱著球，笑得很開，露出兩顆虎牙。
背景是夕陽，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橘紅色的光。
他旁邊站著一個男生，搭著他的肩，比他高出半個頭，兩個人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