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統領,今日是除夕。」
孟明珠依舊站在那裡,幽幽地望著他。風從夾道盡頭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的碎發輕輕拂動,那兩顆蓮子大的珍珠耳墜在夜色里微微搖晃,折射出廊下燈籠微弱的光。
許峻的眉頭又蹙緊了一分。
「是。」他說,「所以娘娘更應該回去。榴宮裡暖和地方待著,比在這夾道里吹冷風強。」
風把她的裙擺吹起來,月白色的雲錦在夜色里輕輕拂動,像一片被風吹落的雲。
孟明珠沒有動。
「宮裡都在過年。」她說,聲音依舊輕輕的,「麟德殿那邊在宴飲,各宮娘娘都在赴宴,太監宮女們也能遠遠看個煙火。只有榴宮……」
她頓了頓。
「只有榴宮,什麼也沒有。」
許峻沒有說話。
「我一個人。」她繼續說,目光落在他臉上,「一個人坐在熏籠旁,聽著遠處傳來的樂聲,聽著偶爾炸響的煙火,聽著外頭那些人笑啊鬧啊。然後我想,我也應該出來走走。看看雪,看看這宮裡的除夕是什麼樣子。」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踩在雪地里的靴尖。那靴子是新的,鹿皮的,裡頭襯著厚厚的絨毛,是前幾天和那套衣裙一起送來的。此刻靴面上沾了些雪沫,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幽幽的光。
「許統領。」她又喚他,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你說,我這樣出來走走,是不是錯了?」
許峻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娘娘沒錯。」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依舊冷硬,「只是這夾道里冷,娘娘穿得單薄,容易著涼。末將送娘娘回去。」
他說完,往前邁了一步。
孟明珠卻往後退了一步。
許峻的腳步頓住。
她退那一步,退得很輕,很慢,靴尖在雪地里留下一個小小的凹痕。
「許統領。」她說,「我不想回去。」
許峻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想用狠心的語氣恐退她。
「娘娘——」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她打斷他,「我知道這不合規矩,知道會給你添麻煩,知道若是被人看見,對誰都沒好處。可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可是許統領,今日是除夕。」
「一年只有一次的除夕。」
「我只是想……想在外面多待一會兒。就一會兒。」
她說著,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向夾道盡頭那片漆黑的夜空。那裡隱約有光在閃,是煙火,是麟德殿那邊的熱鬧,是這深宮裡一年一度最繁華的時刻。
「你看。」她輕聲說,「那邊在放煙火。」
許峻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遠處,夜空中偶爾炸開一朵金黃色的菊花,又很快消散在黑暗裡。那光芒太遠,太淡,傳到這條偏僻的夾道里時,已經只剩一點微弱的閃光,像是誰在遙遠的地方,輕輕眨了一下眼睛。
「小時候在侯府,」她的聲音從身側傳來,輕輕的,帶著一點懷念,「每年除夕,我都會去前院看煙火。父親讓人在院子裡擺一排煙花,點著了,一朵一朵往天上躥。母親抱著我,指著那些花說,珠珠你看,這是牡丹,這是菊花,這是……這是……」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許峻沒有說話。
他就站在那裡,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往事。那些話斷斷續續的,沒什麼章法,卻清晰勾勒出孟明珠的從前過往,許許峻的腦海不自覺跟著她的話走,看到那個候府的小孟明珠,原來她小時候是這樣的呀。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向他。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像是盛滿了光。
「今年我想看清楚一點。」
許峻看著她,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被凍得微微發紅的鼻尖,看著她唇角那抹淺淺的笑意,落在許峻眼裡,卻比那些遙遠的煙火還要亮。
他深吸一口氣。
「娘娘想怎麼看?」
孟明珠愣了一下。
「什麼?」
「想看煙火。」許峻的聲音依舊冷硬,可那冷硬底下,有什麼東西微微鬆動了一下,「娘娘想怎麼看?站在這兒看,還是找個更高的地方看?」
孟明珠眨了眨眼。
「可以……找個更高的地方?」
許峻沒有說話。
他只是轉過身,往夾道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回過頭。
「跟上。」
孟明珠站在原地,望著那個玄色的背影,望著他那件在夜色里幾乎融進黑暗的大氅,望著他微微側過的臉。
然後,她跟了上去。
靴子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地響。她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他走得很快,卻不急,每一步都穩穩的,讓她能跟得上。
穿過那條夾道,穿過一道角門,又穿過一條更窄的夾道。他帶著她七拐八繞,走過那些她從未見過的路徑,最後停在一道矮牆前。
那矮牆不高,只比人高出些許,牆頭積著厚厚的雪。牆那邊,隱約有光透過來,還有斷斷續續的樂聲。
許峻站在牆下,抬頭望了一眼。
「翻過去。」他說,「那邊是座廢棄的角樓,能看見麟德殿。」
孟明珠望著那道牆,望著牆頭那層厚厚的雪,有些發愣。
「翻……翻過去?」
許峻回過頭,看著她。
她站在那裡,一身華貴的雲錦衣裙,滿頭珠翠,腳下踩著鹿皮小靴。這身打扮,這副模樣,怎麼看也不像是能翻牆的人。
他的眉頭又蹙了一下。
「娘娘在這等著。」他說,「末將先進去探探路。」
他說完,也不等她回應,後退兩步,助跑,起跳,雙手攀住牆頭,身形一翻,便消失在牆那邊。
孟明珠站在原地,望著那道牆,望著他消失的地方,心跳得有些快。
片刻後,牆那邊傳來一聲輕響。
然後,一隻手從牆頭伸了出來。
「上來。」許峻的聲音從牆那邊傳來,「末將接著您。」
孟明珠望著那隻手,望著那隻骨節分明、覆著薄繭的手,在昏暗的光線里微微停頓了一下。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他的手很穩,很有力。她剛握住,就感到一股力道將自己往上提。她連忙攀住牆頭,手腳並用地往上爬。那身雲錦的衣裙礙事得很,裙擺纏在腿上,讓她爬得格外狼狽。
好不容易爬上牆頭,她騎在牆上,大口喘著氣。
牆那邊,許峻站在下面,仰著頭望著她。
「跳。」他說,「末將接著。」
孟明珠低頭看了一眼那高度,心裡有些發怵。可她已經騎在牆上了,上不來下不去,總不能一直在這兒坐著。
她咬了咬牙,閉上眼,往下一躍。
那一瞬間,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裙擺在半空中揚起,月白色的雲錦在夜色里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然後,她落進了一個堅實的懷抱。
他的手臂穩穩地接住了她,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隔著冬衣傳過來,比她自己的還穩。
孟明珠的臉騰地紅了,她連忙從他懷裡掙出來,退後兩步,拉開距離。
「多、多謝許統領。」
許峻沒有說話。
他只是轉過身,往前走去。
「這邊。」
孟明珠深吸一口氣,跟上他的腳步。
角樓不大,只有兩層,已經廢棄多年。樓梯的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灰塵在昏暗的光線里浮動。他走在她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在試探那些木板的承受力。
二樓比一樓寬敞些,四面都有窗,只是窗紙早已破了,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嗚嗚地響。
許峻走到一扇窗前,抬手推開那扇破舊的木窗。
光芒猛地涌了進來。
孟明珠愣住了。
站在窗前,能看見大半個皇宮。
遠處,麟德殿的燈火通明,將那片天空都映成了金色。殿前的廣場上,煙花正一朵接一朵地炸開,金黃色的菊花、火紅的牡丹、翠綠的垂柳……那些花在夜空中綻放,又慢慢消散,將整片天幕裝點得流光溢彩。
樂聲也清晰了許多,是《昇平樂》,歡快熱鬧,伴著煙花的炸響,遠遠地飄過來。
孟明珠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盛景,一時說不出話來。
「好看嗎?」
許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孟明珠沒有回頭。
「好看。」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太好看了。」她的眼底竟泛起一絲瑩光,在雪夜裡如星光一般在許峻眸中划過,如同一滴水清晰滴入他心河。
她就那樣站著,望著那片流光溢彩的夜空,望著那些一朵接一朵綻放的煙花,望著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宮殿。風吹進來,將她鬢邊的碎發吹亂,將那兩顆珍珠耳墜吹得輕輕晃動。她渾然不覺,只是那樣站著,望著。
許峻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沒有上前,也沒有離開。
他就那樣看著她。
怔怔地看著她被煙火映亮的側臉,看著她微微仰起的下頜,她身上那層看不見的光緊緊包裹著她。
一朵金色的菊花在夜空中炸開,將整片天幕都照亮了一瞬。那一瞬間,他看見她的眼睛裡,倒映著那片金光,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許統領。」她忽然開口。
許峻的脊背微微繃緊。
「謝謝你。」
她沒有回頭,聲音輕輕的,被風吹得有些散。
許峻沒有說話。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身月白色的雲錦在夜風裡輕輕拂動,看著那滿頭的珠翠在煙火的光芒里流轉著幽幽的光澤。
「娘娘不必謝末將。」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是娘娘自己…自己想看的。」
孟明珠終於回過頭。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像是盛滿了那些煙火的光。她就那樣望著他,望著他那張在陰影里半明半暗的臉,望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許統領,」她說,「你是個好人。」
許峻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娘娘說過。」他說,「上次就說過了。」
「是嗎?」她說,「我忘了。」
皇城上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綻放。
「許統領,我想跳舞,你想看嗎?」
夜空之下,她如同神女,笑靨如花沖他嫣然一笑,美輪美奐,無法比擬。
煙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開,金黃色的菊花、火紅的牡丹、翠綠的垂柳,將整片天幕裝點得流光溢彩。那光芒從破敗的窗欞間湧進來,落在她身上,將那張笑靨映得忽明忽暗,如夢似幻。
許峻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望著她。
遠處高空上的煙花一下,一下地爆著。
「娘娘,」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啞了些,「這裡冷。」
「我不冷。」孟明珠說。
她轉過身,正對著他。
角樓里光線昏暗,只有窗外湧進的煙火光芒偶爾照亮這一方小小的空間。她就站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影里,一身月白色的雲錦衣裙,滿頭的珠翠,唇角含著笑,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許統領,」她又喚他,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是撒嬌,又像是請求,「我想跳舞。在這裡跳。就跳給你一個人看。」
許峻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娘娘,」他的聲音發乾,「這不合適。」
「為什麼不合適?」
孟明珠往前邁了一步。
她離他近了些,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細小雪珠,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許統領,」她望著他,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你上次在山坡上來接我的時候,不是看過我跳舞嗎?」
許峻的脊背微微一僵。
煙花在夜空中炸開,金色的光芒從破敗的窗欞間湧進來,照亮了許峻那張微微僵住的臉。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在煙火的光芒里亮得驚人,她微微一笑。
「你帶著人來接我,勒住馬,隔著那片花海望了我一眼。」她說,「那一眼,我記住了。」
記、記住什麼?他就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只有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泄露了一絲情緒。
「許統領,」孟明珠又往前邁了一步,離他更近了些,「你那時候在看什麼?」
煙花又炸開一朵,火紅色的光芒將整個角樓都照得通亮。那一瞬間,他能看清她臉上每一寸肌膚,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細小雪珠,看清她唇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末將……」他的聲音發乾,像是在沙漠裡走了太久的人,「末將在看娘娘跳舞。」
「好看嗎?」
許峻沒有回答。
孟明珠等了一息,兩息。
然後她笑了。
那笑,讓許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許統領,」她說,「你那時候就覺得我好看,對不對?」
許峻的脊背繃得更緊了。
「娘娘,」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您不該說這些。」
「為什麼不該?」
孟明珠望著他,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因為您是娘娘。」許峻說,「因為末將是臣。因為——」
「因為什麼?」
許峻沒有說話。
窗外的煙花還在炸,一朵接一朵,將夜空裝點得流光溢彩。可角樓里的光線卻暗了下來,只剩那片忽明忽暗的光影,在兩人之間流轉。
「許峻。」她忽然喚他,不再叫許統領。
他的身體微微一顫。
就一顫。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啞了些:「娘娘,您該回去了。」
「我不回去。」
孟明珠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次,她離他只有一步之遙。
近得他能看清她臉上每一寸肌膚,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能感覺到她呼吸時胸口微微的起伏。
「許峻,」她仰著臉望著他,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驚人,「你看著我。」
許峻沒有動。
他的目光垂落在她腳前三寸的地面上,像釘在那裡一樣。
「你看著我。」她又說了一遍,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許峻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抬起眼。
對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間,煙花正好炸開一朵,金黃色的光芒從窗外湧進來,將她的臉照得通亮。她就那樣望著他,望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望著那眼睛裡翻湧著的、壓抑著的、不敢泄露的東西。
「好看嗎?」她問。
許峻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被煙火映亮的臉,看著她那雙亮得像盛滿星星的眼睛,看著她唇角那抹淺淺的笑意。
「好看。」他低沉的說道。
孟明珠笑了。
那笑容在煙火的光芒里綻開,比窗外那些煙花還要耀眼。
「那你想看我再跳一次嗎?」
許峻沒有說話。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她,看著她那張笑臉,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身月白色的雲錦在夜風裡輕輕拂動。
「娘娘——」他的聲音發乾。
「在這裡。」她打斷他,目光落在他臉上,「就跳給你一個人看。沒有人會知道。沒有人會看見。」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除了你。」
許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應該拒絕的。應該轉身就走。應該把她送回榴宮,然後去陛下面前請罪,說今晚孟娘娘又受不住孤獨,跑出來了,自己今晚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可是當他看到她亮晶晶的目光,看到那身月白色的衣裙在昏暗的光線里輕輕拂動,「就一小段。跳完了,我就回去。乖乖回去,再也不亂跑。」
許峻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娘娘的膝蓋——」他終於找到一句話,聲音艱難得同時乾澀得厲害。
「好了。」孟明珠跺了跺腳,給他看,「你看,不疼了。」
她說著,往後退了幾步,退到角樓中央那片相對開闊的地方。
窗外的煙花還在炸,一朵接一朵,將夜空裝點得流光溢彩。那光芒從破敗的窗欞間湧進來,落在那片小小的空地上,將她整個人都籠在一片忽明忽暗的光影里。
她站在那裡,望著他,美得如同九天仙子下凡塵。
然後她抬起手臂。
寬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纖細的小臂。月白色的雲錦在昏暗的光線里流轉著內斂的光澤,袖口的白狐出鋒軟得像雲朵,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拂動。
許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想移開雙眼,他應該移開目光。他是侍衛統領,是天子近臣,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
可他移不開。
她就站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站在那扇破敗的窗前,站在那些從窗外湧進來的煙火光芒中央。月白色的雲錦衣裙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光澤,滿頭的珠翠偶爾被煙火照亮,便有那麼一瞬間,整個人都籠在一層薄薄的光暈里,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又像是從夢裡飄來的。
袖口的白狐出鋒軟得像雲朵,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拂動,一下,又一下,像是拂在他心尖上。
她的手腕柔軟地轉動,指尖在空中划過,帶起一縷看不見的風。
這是她自己的舞。
是那天他在莊子上看見的驚鴻一舞,對金黃花海、對高山流水、對山林野物跳的舞,是她一個人的舞,是她跳給自己看的舞。
可此刻,她在跳給他看。
許峻的呼吸亂了。
他站在陰影里,背靠著那面斑駁的牆,看著她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旋轉。月白色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綻開,又收攏,再綻開,像一朵在夜風裡盛放的花。滿頭的珠翠偶爾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叮叮咚咚的,混在窗外隱約的樂聲里,竟有種說不出的好聽。
煙火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開。
金黃色的光芒從窗外湧進來,落在她身上,將那張臉照得通亮。他就站在那片光影的邊緣,看著她被光芒籠罩,又看著她陷入昏暗,看著她在那明滅之間,像一隻穿梭於光與暗之間的精靈。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旋轉,跳躍,雲錦翻飛,像一隻展翅欲飛的鶴。她髮絲散落,臉頰泛紅,呼吸急促,可那雙眼睛卻越來越亮,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許峻的拳頭攥緊了。
他不知道自己攥了多久,只知道鬆開的時候,掌心裡全是汗。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
快得他能聽見那聲音在胸腔里砰砰地響,快得他擔心她會聽見,快得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氣,試圖讓那狂跳的心臟平靜下來。
可它平靜不下來。
它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亂,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蹦到她面前去,蹦到她手心裡去,任由她處置。
煙花炸開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將整片夜空都照亮了。
那一瞬間,她正好一個旋身,裙擺如花綻放,滿頭的珠翠在光芒里折射出萬千光華。她的臉正對著他,唇角含著笑,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她看著他,只看著他,仿佛這世上除了他,再沒有第二個人。
許峻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了。
就一瞬間。
然後他猛地低下頭,垂下眼,不敢再看。
可心跳停不下來。
它還在跳,還在撞,還在他胸腔里橫衝直撞,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撞碎。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粗重,急促,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他聽見窗外的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炸開,轟隆隆的,像是也在他腦子裡炸。他聽見她的腳步聲,輕輕的,踩在木板上,一下,又一下,越來越近。
然後那腳步聲停了。
停在他面前。
他低著頭,能看見她的裙擺,月白色的雲錦,沾著些許灰塵,在昏暗的光線里微微晃動。能看見她的靴尖,鹿皮的,小小的,就在他靴尖前三寸的地方。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氣,淡淡的,混著窗外湧進來的煙火硫磺氣息,讓人想深深地吸一口,又不敢吸。
「許峻。」
他不敢抬頭。
「許峻,」她又喚了一聲,「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許峻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是因為我跳得太難看嗎?」
他低著頭,能看見她的裙擺,月白色的雲錦在昏暗的光線里微微晃動。能看見她的靴尖,鹿皮的,就在他靴尖前三寸的地方。能聽見她的呼吸,微微急促,帶著方才跳舞后的喘息。
「不…」許峻乾澀地張了張嘴,深吸一口氣,「娘娘跳得很好。」他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一些,「很好。」
孟明珠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里綻開,比窗外那些煙花還要耀眼。
「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角樓里光線昏暗,只有窗外偶爾湧進的煙火光芒照亮這一方小小的空間。那光芒落在他們身上,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再交疊。
他慢慢抬起頭。
對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間,煙花正好炸開一朵,金黃色的光芒從窗外湧進來,照亮了她的臉。她就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近得他能看清她臉上每一寸肌膚,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細小雪珠,看清她唇角那抹淺淺的笑意。
她望著他,那雙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許峻的呼吸停了一瞬,眸中暗芒深深,異彩連連,「娘娘您畢竟是娘娘,末將送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