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夜,麟德殿的煙火燃了整整一個時辰。
最後一朵煙花在天邊散盡時,已經是子時三刻。漫天的流光溢彩慢慢褪去,只剩下深藍色的天幕上,零星飄著幾縷未散的煙霧,和遠處偶爾炸響的零散爆竹。
宮裡各處開始響起守歲的鐘聲。
一下,又一下,悠遠綿長,從皇城中央的太廟傳出,穿過重重宮牆,傳到每一個角落。
窗外最後一朵煙花的餘燼散盡,深藍色的天幕歸於沉寂。
守歲的鐘聲悠悠地響著,從太廟那邊傳過來,一下又一下,沉得像歲月的腳步。
麟德殿的宴會早已散了。觥籌交錯的喧鬧、歌舞昇平的繁華,都隨著那最後一朵煙花的消散而歸於沉寂。宮人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殘席,將那些用過的杯盞、吃剩的珍饈,一撥撥撤了下去。
皇帝坐在御案後,望著殿外那片漸漸安靜下來的夜空,一動不動。
孫德海小心翼翼地湊上來:「陛下,夜深了,該歇了。」
皇帝沒有應聲。
他就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御案的邊沿,一下,又一下。那動作很輕,在寂靜的殿內卻格外清晰。
孫德海垂著眼,不敢再催。
過了許久,皇帝忽然開口:「德妃那邊,今晚怎麼安排的?」
孫德海心裡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回陛下,德妃娘娘今晚在永寧宮守歲。聽說…聽說娘娘往年除夕都是一個人過,今年想在宮裡好好過個年。娘娘吩咐御膳房備了幾樣小菜,說…說等宴會散了,自己安安靜靜守一夜。」
皇帝的手指停住了。
「一個人?」
「是。」孫德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娘娘說,往年除夕,草原上沒有守歲的規矩,她……她都是一個人在氈房裡坐著。今年想在宮裡,好好守一回歲。」
皇帝沒有說話。
殿內安靜了一瞬。
然後他站起身。
「去永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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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德海愣了一下,隨即連忙跟上。
「陛下,這都子時了,德妃娘娘怕是已經歇下了……」
「歇下了朕也去。」
皇帝腳步不停,大步往殿外走去。
孫德海提著燈,小跑著跟在後面,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陛下啊陛下,您這又是何必呢。德妃娘娘回宮這半年,您哪回不是這樣?巴巴地湊上去,人家給個笑臉,您能高興一整天;人家稍稍冷淡些,您就坐立不安,變著法兒地討她歡心。
可這些話,孫德海只敢在心裡想想,一個字都不敢往外露。
永寧宮的院門虛掩著。
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朱紅色的燈罩在夜色里暈開一團暖融融的光,將門前的積雪映得泛著淡淡的紅暈。整座宮室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從遠處傳來的零散爆竹聲,打破這除夕夜的寂靜。
皇帝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
孫德海正要上前通傳,被他抬手制止。
「不用。」
他推開那扇虛掩的門,獨自走了進去。
院子裡積著薄薄一層雪,青磚鋪地,中間是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徑,歪歪扭扭的,一直延伸到廊下。廊下站著兩個守夜的宮女,看見他,嚇得連忙跪下。
皇帝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別出聲。
他沿著那條小徑,一步一步往正殿走去。
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那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卻奇異地沒有驚動任何人。
正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
他站在門前,頓了一頓。
然後他推開門。
殿內,博山爐里的香菸裊裊上升,將滿室熏得暖融融的。窗邊的紫檀榻上,孟天樺斜倚著引枕,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她穿著一身家常的霜色寢衣,卸了釵環,一頭青絲散落在肩上。手邊還放著一卷書,翻到一半,就這麼擱在那裡。
她睡得很安靜。
眉眼舒展著,唇角微微彎起,像是在做一個好夢。燭光落在她臉上,將那張素淨的臉照得柔和極了,連睫毛投下的陰影都顯得那麼溫柔。
皇帝站在原地,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榻邊微微一沉,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醒來。
他伸出手,想替她把那捲書拿走。
手剛碰到書頁,她就醒了。
她睜開眼,目光還有些渙散,落在他的臉上,愣了一愣。然後那渙散慢慢收攏,化作一絲迷茫,一絲驚訝,最後變成一抹淡淡的笑意。
「陛下?」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您怎麼來了?」
皇帝看著她,看著那雙在燭光里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唇角那抹淺淺的笑意。
「朕來看你。」他說,「聽說你今晚要守歲,朕來陪你。」
孟天樺愣了一下。
「陪臣妾?」
「嗯。」皇帝點頭,「陪你守歲。」
孟天樺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燭光里顯得比平日柔和許多的臉。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陛下,」她說,「您該回去歇著。明天一早還要接受百官朝賀,熬不得夜。」
皇帝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從眉眼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最後落在她微微彎起的唇角上。
「朕不困。」他說,「朕想陪著你。」
孟天樺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
只是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半的位置。
皇帝坐上去,靠在她身邊。
博山爐里的香菸裊裊上升,將兩人籠在一片朦朧的暖意里。窗外偶爾傳來遠處零散的爆竹聲,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天樺。」他忽然開口。
「嗯?」
「這些年除夕,」他頓了頓,「在那邊你是怎麼過的?」
孟天樺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然後她淡淡的笑了,「陛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朕想知道。」他說,「朕想……想知道你那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孟天樺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層薄薄的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的東西。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靠在引枕上,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墨藍的天,眸底深處染著些不易覺察的輕誚,但聲音是柔柔的。
「草原上的除夕,」她慢慢開口,聲音也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和這裡不一樣。」
「不一樣?」
「嗯。」她說,「沒有燈籠,沒有煙火,沒有守歲的鐘聲。只有氈房裡那盞羊油燈,和外面呼呼的風雪聲。」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遙遠的事。
「有時候,王庭里會殺羊慶祝。他們圍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唱著那些聽不懂的歌。臣妾就坐在一旁,看著他們笑啊鬧啊,想著…想著京城這會兒,應該是什麼樣子。」
皇帝沒有說話。
他就看著她,看著她被燭光勾勒出的側臉,看著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看著她唇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有一年,」她繼續說,聲音依舊很輕,「雪下得特別大。氈房的門都被雪堵住了,推都推不開。臣妾一個人在氈房裡坐了兩天,聽著外面的風雪聲,聽著偶爾傳來的狼嚎。那時候臣妾想,如果就這麼死了,也沒什麼。」
皇帝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天樺。」
她轉過頭,看向他,目光里依舊帶著那淡淡的笑意。
「陛下別擔心,臣妾這不是回來了嗎?」
她說著,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涼,涼得讓皇帝的心微微一顫。
「是朕對不起你。」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沉了些,「是朕……是朕把你送出去的。」
孟天樺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愧疚和心疼,看著他那張在燭光里顯得比平日蒼老幾分的臉。
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眉間。
「陛下,」她說,「別皺眉頭。皺多了,就展不開了。」
皇帝愣了一下。
她就那樣看著他,目光溫柔得像一汪春水,將那些愧疚和心疼都融化在那片溫柔里。
「過去的事,」她說,「就讓它過去吧。臣妾現在回來了,在您身邊,這就夠了。」
皇帝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溫柔,看著她唇角那抹笑意,看著她那張在燭光里顯得格外柔和的臉。
他忽然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她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隨即軟下來,靠在他胸口。
「天樺。」他低聲喚她,聲音喑啞得厲害。
「嗯?」
「以後每年除夕,」他說,「朕都陪著你。好不好?」
她沒有回答。
只是將臉埋在他胸口,輕輕點了點頭。
窗外又傳來零散的爆竹聲,悶悶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博山爐里的香菸裊裊上升,將兩人籠在一片朦朧的暖意里。
如此綿綿暖意下,曹文竑心裡那股子愧疚和心疼被這片刻的溫存熨帖得服服帖帖。
他想,今晚就在這兒歇了吧。
除夕夜,夫妻倆守歲,多好。明日一早,從這裡直接去接受百官朝賀,也方便。
他正想著怎麼開口,懷裡的人動了動。
孟天樺從他懷裡抬起頭,那雙眼睛在燭光里清澈得像兩汪泉水,落在他臉上,帶著關切。
「陛下,」她說,「夜深了。」
「嗯。」皇帝點頭,心裡一喜,等著下文。
「臣妾讓人送您回乾清宮歇著吧。」
皇帝:「……」
他等了一息,兩息。
沒有下文了。
就這?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看著她那雙清澈無辜的眼睛,看著她那副通情達理的模樣,忽然不知說什麼話。
「朕,」他頓了頓,清了清嗓子,「朕說了,今晚陪你守歲。」
孟天樺眨了眨眼。
「陛下已經陪了呀。」她說,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從子時三刻陪到現在,快一個時辰了。臣妾心滿意足,陛下也該回去歇著了。明日一早還要接受百官朝賀呢。」
皇帝:「……」
他深吸一口氣。
「朕不困。」
「陛下不困,臣妾困了。」孟天樺說著,還真打了個呵欠。那呵欠打得優雅極了,用手掩著,只露出一雙含著水汽的眼睛,楚楚可憐地望著他,「臣妾方才睡得正香,被陛下吵醒了。這會兒困得很,眼皮都睜不開了。」
皇帝看著她那副模樣,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再張嘴,再閉上。
那模樣,活像一條擱淺的魚。
孟天樺看著他,眼底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太快了,快到皇帝根本沒來得及捕捉。
「陛下?」她喚他,聲音軟軟的,「您怎麼了?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朕……」
「孫公公!」孟天樺已經朝外喚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外間的人聽見,「陛下累了,快進來伺候陛下回宮歇息。」
孫德海應聲而入,垂首站在門邊。
皇帝:「……」
他瞪著孟天樺,他覺得自己有點多餘了。
不對,不是有點多餘。
是非常多餘。
他堂堂一國之君,大年除夕的,巴巴地跑來陪她守歲,結果人家不領情,要趕他走。
可他偏不走。
皇帝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憋悶壓下去,臉上擠出一個自認為很溫和、很有說服力的笑容。
「天樺啊,」他說,聲音放得又低又柔,「你看,這都子時過了,外頭黑燈瞎火的,朕一個人回去,多冷清。」
孟天樺看著他,美眸閃過困惑。
「冷清?」
「嗯。」皇帝點頭,「冷清得很。」
「可是,」孟天樺說,「孫公公跟著呢。還有侍衛。一長串人,怎麼會冷清?」
皇帝:「……」
「朕是說,」他斟酌著措辭,「朕想陪著你。除夕夜,夫妻倆,應該在一塊兒守歲。這是規矩。」
孟天樺眨了眨眼。
「規矩?臣妾怎麼不知道有這規矩?太后娘娘那邊,臣妾去請安的時候,也沒聽她老人家提起過呀。」
皇帝:「……」
他又深吸一口氣。
「朕是說,朕想陪著你。」他一字一頓,把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今晚,就在這兒,陪你守歲。」
孟天樺看著他,看了片刻。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臉上綻開,溫溫柔柔的,像春風吹過的湖面,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
「好吧。」她說,「既然陛下執意要留下,臣妾也不好再趕人了。」
皇帝心裡一喜。
可那喜還沒散開,就聽她接著說——
「不過陛下,臣妾這永寧宮簡陋,比不得乾清宮舒坦。床榻窄,被子薄,茶也不好喝。陛下若是睡不慣,可別怪臣妾招呼不周。」
皇帝:「……」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眼睛裡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忽然明白過來。
他恨恨地一把將她攬回懷裡,手在她腰側捏了一把。
「朕就愛睡窄床。」他說,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就愛蓋薄被子,就愛喝不好喝的茶。怎麼著?」
孟天樺被他捏得輕輕「嘶」了一聲,隨即笑了起來。
皇帝低頭看著她,看著那顆埋在自己懷裡的腦袋,看著那微微顫動的肩膀,聽著那悶悶的笑聲,心裡那股憋屈忽然就散了。
散了不說,還湧上來一股奇異的暖意。
他想起許多年前,送她出關那日,她上了車輦,沒有回頭,那幅畫面當然一直是他耿耿於懷的一幕。
那時候她心裡該有多苦。
可現在,她笑了。
在他懷裡,笑得像個得逞的孩子。
皇帝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將她箍得更緊。
「天樺。」他低聲喚她。
「嗯?」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來。
「以後,」他頓了頓,「多笑笑。」
孟天樺的笑聲停了。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望著他。
那雙眼睛在燭光里清澈得像兩汪泉水,可那泉水底下,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太快了,快到皇帝根本沒來得及捕捉。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往常一樣,像什麼都發生過一樣。
「好。」她說,「臣妾聽陛下的。」
皇帝看著她,看著那張笑臉,看著那雙眼睛裡的溫柔,心裡那個空了許多年的地方,忽然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
他把她的頭按回胸口,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
「朕今晚不走了。」他說,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得意,「就賴你這兒了。你趕朕,朕也不走。」
窗外又傳來零散的爆竹聲,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博山爐里的香菸裊裊上升,將兩人籠在一片朦朧的暖意里。
孫德海站在門外,聽著裡頭那隱約的說話聲和笑聲,老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
他轉過身,對那兩個守夜的宮女擺了擺手。
「下去吧。」他壓低聲音說,「今晚不用守了。」
兩個宮女對視一眼,悄悄退了下去。
孫德海自己也往廊下站了站,把自己縮進陰影里,望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望著樹上積著的薄雪,望著遠處偶爾炸開的零散煙火。
他想,這大概是德妃娘娘回宮以來,陛下最高興的一個晚上了。
不,不是德妃娘娘回宮以來。
是這十幾年來。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孫德海就在門外輕輕叩門。
「陛下,該起了。百官都在等著朝賀呢。」
帳子裡,皇帝睜開眼。
懷裡的人還在睡著,眉眼舒展,呼吸平穩,唇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他看著那張睡顏,看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起身,沒有驚動她。
孫德海已經捧著龍袍候在外間。皇帝任由他伺候著穿戴整齊,臨出門時,又回頭往內室望了一眼。
帳幔低垂,看不見裡頭的人。
只能看見榻邊那盞還亮著的燭台,和一縷從帳縫裡泄出的、若有若無的香氣。
他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別吵她。」他對守在外間的宮女說,「讓她多睡會兒。」
宮女連忙跪下應是。
皇帝大步走出永寧宮,迎著初升的朝陽,往太和殿走去。
身後,孫德海小跑著跟上,心裡暗暗嘀咕:陛下今兒個這心情,怕是比去年一整年加起來都好。
可不是嘛。
昨夜死皮賴臉賴在永寧宮,硬是擠上了德妃娘娘的床。這會子出來,那臉上就差寫上心滿意足四個大字了。
孫德海想著,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和永寧宮這邊的氣氛不同。
榴宮的院子裡就落了一層薄薄的新雪。
孟明珠在東次間醒過來,拔步床很大,她人很小,緙絲的被面滑膩微涼,壓在身上的被子軟得像雲朵,讓人骨頭都泛著懶意,她怔了好一會兒,才從這片溫暖至極中找回了神思。
窗紙已經透了亮,是那種冬日清晨特有的帶著薄霧的清光。廊下的燈籠想必已經熄了,屋裡只剩下牆角那隻熏籠,炭火燃了一夜,還剩些微紅,將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她翻了個身。
臉埋進枕頭裡,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角樓。煙火。跳舞。許峻。
還有最後,他送她回來,就站在角門邊那道陰影里,說:「娘娘進去吧,末將守著。」
她進去了。
可她躺下之後,又爬起來,披著斗篷走到窗邊,把窗紙悄悄戳了一個小洞。
他還在。
就站在角門邊那道陰影里,一動不動。玄色的大氅幾乎融進夜色里,只有肩上的積雪在廊下燈籠的光里泛著微微的白。他就那樣站著,望著她這間屋子的方向,望著那扇透出微光的窗。
她站在窗後,透過那個小小的洞,望著他。
望了很久。
後來她困了,眼皮越來越沉,身子越來越軟,就那樣靠在窗邊睡著了。
可她知道他沒有走。
因為每次她迷迷糊糊醒過來,掙扎著睜開眼往那個方向看,都能看見那道玄色的身影,還站在那裡,肩上的雪積了又化,化了又積。
他就那樣站了一夜。
孟明珠從枕頭裡抬起臉,往角門那個方向望去。
角門那邊,自然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那扇緊閉的門,和門邊那堵灰撲撲的牆。
她坐起身,披上那件月白色的寢衣,赤足踩在冰涼的木板上,走到窗邊。
窗紙上的那個小洞還在。她湊過去,往外望去。
角門邊那道陰影里,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地積雪,和幾道凌亂的腳印。
她站在那裡,望著那片空蕩蕩的陰影,望了很久。
「娘娘?」
無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孟明珠沒有回頭。
「娘娘醒了?」無牙走過來,手裡捧著一套乾淨的衣裳,「奴婢伺候娘娘梳洗。」
孟明珠「嗯」了一聲,卻依舊站在窗邊,沒有動。
無牙的目光在那扇窗上飛快地掃了一眼。窗紙上那個小洞,在透進來的晨光里格外明顯。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卻沒有說什麼,只是捧著衣裳,安靜地站在一旁。
過了許久,孟明珠終於轉過身。
「什麼時辰了?」
「辰時三刻。」無牙說,「娘娘該用早膳了。」
孟明珠點了點頭,走到鏡前坐下。
無牙替她梳頭。木篦一下一下,從髮根梳到發梢,動作很輕,很穩,像是做了無數次。
早膳。
小白正在擺碗筷,見孟明珠進來,笑嘻嘻地行了個禮:「娘娘新年吉祥!奴婢給娘娘磕頭!」
說著,真就跪下去,規規矩矩磕了一個。
小周也憨憨地跟著跪下,磕了一個。
孟明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起來起來。」她伸手去扶,「大早上的,跪什麼跪。」
「過年嘛。」小白爬起來,眼睛亮晶晶的,「奴婢給娘娘磕頭,娘娘得賞奴婢才是。」
孟明珠看著她那張帶著狡黠笑意的圓圓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侯府的時候,春杏也是這樣,過年的時候笑嘻嘻地跪在她面前,說「姑娘得賞奴婢」。
春杏。
她的心輕輕揪了一下。
小白見她忽然不說話了,臉上的笑意也收了幾分,小心翼翼地喚道:「娘娘?」
孟明珠回過神來。
「賞。」她說,唇角彎了彎,「都賞。無牙,把那個匣子拿來。」
無牙應了一聲,從多寶閣上取下一個紫檀木的匣子。打開,裡面是些散碎的銀錁子,還有幾串嶄新的銅錢,都是前些日子皇帝讓人送來的。
孟明珠抓了兩把,塞給小白。
又抓兩把,塞給小周。
小白捧著那把銀錁子,眼睛瞪得溜圓:「娘娘,這……這也太多了……」
「過年嘛。」孟明珠學著她的語氣,「不多。」
小周憨憨地笑,捧著銀錁子,不知該說什麼好。
孟明珠又看向無牙。
無牙站在一旁,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深井般的眼睛,在她看過來的時候,微微垂了下去。
孟明珠從那匣子裡取出一個小小的錦袋,塞進無牙手裡。
「這是你的。」
無牙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娘娘……」
「拿著。」孟明珠說,「過年嘛,大家都該高興高興。」
無牙垂著眼,看著手裡那個錦袋,許久沒有說話。
早膳後,小白和小周出去掃雪。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熏籠里的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孟明珠坐在熏籠旁,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望著窗外發呆。
「娘娘。」無牙的聲音忽然響起。
孟明珠轉過頭。
無牙站在她身側,手裡捧著一個小巧的漆盒。
「這是……」無牙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這是奴婢給娘娘的新年禮。」
孟明珠愣了一下。
她接過漆盒,打開。
裡面躺著一枚玉佩。不是多麼名貴的玉料,只是普通的青玉,卻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溫潤。玉佩上刻著一枝石榴,枝頭結著兩顆圓潤的果實,一顆大些,一顆小些,緊緊挨在一起。
雕工不算精湛,甚至有些地方還能看出刀鋒的滯澀。可那枝石榴的神態卻捕捉得極好,枝幹虬結,果實飽滿,像是真的從枝頭折下來的一般。
孟明珠的手指輕輕撫過那枚玉佩,撫過那枝石榴,撫過那兩顆緊緊挨著的果實。
「這是……」她的聲音有些發乾。
「奴婢刻的。」無牙的聲音依舊平平的,可那平平底下,有什麼東西微微顫了一下,「刻得不好。娘娘別嫌棄。」
孟明珠抬起頭,看向她。
無牙就站在那裡,垂著眼,臉上沒有表情。陽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她身上,將那張寡淡的臉照得微微發亮。
孟明珠忽然想起昨天堆雪人的時候,無牙笨拙地滾著雪球的模樣。想起她臉上那抹轉瞬即逝的笑意。想起她站在雪地里,望著那個雪人,那雙眼睛裡難得露出的一點柔軟。
「你什麼時候刻的?」
「晚上。」無牙說,「娘娘睡著之後。」
孟明珠低下頭,又看了看那枚玉佩。
那兩顆石榴,一顆大些,一顆小些,緊緊挨在一起。
「這是你,這是我?」她輕聲問。
無牙沒有說話。
孟明珠抬起頭,看著她。
無牙還是那副模樣,垂著眼,臉上沒有表情。可她的耳朵尖,卻微微紅了一點。
孟明珠忽然笑了。
她把那枚玉佩系在腰間,站起身,走到無牙面前。
「好看嗎?」
無牙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
「好看。」
孟明珠伸出手,輕輕握了握無牙的手。
無牙的手微微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任由她握著。
「謝謝你,無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