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
宮裡各處都在包餃子,說是要送窮神。榴宮的小廚房裡也熱鬧起來。
「娘娘這回捏得好看多了。」小白笑嘻嘻地說。
孟明珠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餃子出鍋的時候,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是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還有搬動東西的聲響。
孟明珠放下筷子,走到窗邊,往外望去。
院子裡,幾個人正抬著一架鞦韆,往院角那棵石榴樹旁邊走去。那鞦韆是新的,木頭還泛著新鮮的光澤,繩索是朱紅色的,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動。
領頭的是個面生的太監,正指揮著那些人把鞦韆架起來。
孟明珠愣在那裡。
「娘娘,」無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陛下讓人送來的。」
他那個大忙人居然還會記得這個角落。
那幾個人在院角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旁邊忙活了大半個時辰,挖坑、埋樁、固定、上油,把那架嶄新的鞦韆牢牢地扎進凍土裡。朱紅色的繩索垂下來,在臘月的風裡輕輕晃動,繩索末端繫著的那塊木板,是上好的檀木,打磨得光滑極了,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領頭太監弄完,小跑到廊下,隔著窗給孟明珠行了個禮。
「娘娘,鞦韆架好了。陛下吩咐,讓娘娘試試,看穩不穩。若是不穩,奴才再讓人加固。」
「娘娘?」那太監又喚了一聲。
「知道了。」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勞煩你們了。」
太監連道不敢,帶著人退了出去。
小白已經跑到院子裡去了。
她站在鞦韆旁邊,仰著頭望著那架鞦韆,眼睛亮晶晶的。
「娘娘!」她朝窗邊揮手,「娘娘快來試試!」
「娘娘,您坐上去,奴婢推您。」
孟明珠接過那根朱紅色的繩索,指尖觸到那光滑的繩面,微微一頓。
她深吸一口氣,沒坐,但踩上那塊木板,整個人立在木板上。
鞦韆輕輕晃了一下,又穩住了,她的手攥緊繩索,攥得很緊。
「娘娘,您放鬆些。」小白愣了一下,在後面說,「攥太緊了手會疼的。」
孟明珠「嗯」了一聲,手卻沒有鬆開。
小白站在後面,雙手拉住繩子,輕輕往前一推。
鞦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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盪起來的那一瞬間,風迎面撲來,吹得她眯起眼。裙擺被風鼓起來,髮絲在腦後飛揚。她感覺自己像是飛起來了,飛離了這片小小的院落,飛離了這些高高的宮牆,飛向那片灰濛濛的天。
「再高些!」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又急又快,帶著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興奮。
小白在後面用力推。
鞦韆越盪越高,越來越高。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不是想哭,是被風吹的。她這樣告訴自己。
鞦韆盪到最高點的時候,她鬆開一隻手,伸向天空。
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真的飛起來了。
飛過了那些朱紅的宮牆,飛過了那些金黃的琉璃瓦,飛過了那些層層疊疊的殿宇樓閣,飛向了那片廣闊無垠的天。
可下一瞬,鞦韆往下盪,她又落回來了。
落在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落在這棵光禿禿的石榴樹旁邊,落在這架嶄新的鞦韆上。
「娘娘,」小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您還好嗎?要不要停下來歇會兒?」
「不要。」她說,「再高些。」
小白又用力推。
鞦韆盪得更高了。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將她的髮絲吹得散亂,將裙擺吹得獵獵作響。她閉著眼,攥緊繩索,感覺自己像一隻被風吹起的紙鳶,飄飄蕩蕩,不知要飛向何方。
孟明珠在飄緒的思緒中,她竟然想起最初。
曾經他抱著自己,和她寸步不離,告訴她,她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珍寶,是上蒼賜於他的明珠。
孟明珠早就認命了,在越盪越高的弧度中,她的身影如同殘影般抓不住,便如此,她仍睜圓了眼睛,沁出淚,看向那個虛幻而飄渺的遠方,她想,她看到了。
她看見十五歲的自己,在御書房的暖閣里,磕磕絆絆地讀著書。地龍燒得很暖,她讀著讀著就瞌睡了。一隻帶著薄繭的手撫上她的臉頰,她睜開眼,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映著她驚慌失措的臉。
她想對那個自己說,跑啊,快跑啊。
可那個自己只是淚流滿面完全呆坐在那裡,任由那隻手將她攬進懷裡。
她看見十六歲的自己,故意穿著那身胭脂紅的衣裙,站在永寧宮裡。帝王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輕飄飄地說,哪裡及得上德妃當年半分光彩?
她想對那個自己說,別哭,別讓他看見你哭。
可那個自己的眼眶已經紅了,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她看見十六歲的自己,跪在雪地里,仰著臉望著那個玄色身影的侍衛統領。淚痕狼藉,狼狽得不成樣子。她問他,你能扶我一下嗎?
她幾乎是充滿報復性的想,陛下,您看看,您很快就不用費心藏著掖著了,很快就不用再編那些謊話騙珠珠了。
「娘娘!太高了——」小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驚慌。
當盪到最高時,她鬆開了手,去終結那個她不想要的未來。
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將她整個人托起來。
那個自己回過頭,朝她笑了笑,好似在說,珠珠,你終於自由了。
她的裙擺在半空中綻開,月白色的衣料被風鼓滿,像一朵驟然盛放的花。髮絲在腦後飛揚,那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鬢邊,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小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又尖又急,劃破天際——
「娘娘——!」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悶悶的,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世界最寂靜的時候,耳邊刺入一陣衣袂被風撕裂的獵獵作響,是某個身影從角門邊那道陰影里驟然掠出的破空聲。
一道玄色的身影,正從角門邊朝她疾掠而來。
那速度快得像離弦的箭,快到幾乎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那件玄色的大氅在半空中獵獵翻飛,像一隻張開翅膀的巨鳥。
許峻。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還在。
他居然還在。
那一瞬間,她看見他的臉。
那張臉在她眼前迅速放大,近得她能看清他緊蹙的眉頭,能看清他眼睛裡翻湧著的、來不及掩飾的驚惶和恐懼。他的嘴張著,像是在喊什麼,可風聲太大,她什麼都聽不見。只能看見他的嘴唇在動,一下,又一下,拼命地動著。
然後他的手伸過來了。
那雙手朝她伸過來,骨節分明,覆著薄繭,在半空中用力地伸著,像是要把她從深淵裡撈出來。
她下意識地也想伸手。
可來不及了。
一切都在那一瞬間發生——
他的手堪堪擦過她的指尖,差之毫厘。
她的身體繼續下墜,而他因為慣性往前沖了一瞬,再回身時,已經來不及了。
「砰——!」
一聲悶響。
鈍痛從後腦猛地竄上來,像一把錘子狠狠砸進去,砸得她眼前一黑。
那一瞬間,她什麼都看不見了。
只有一片漆黑,和那漆黑深處隱隱約約的、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聲音。
那聲音很遠,很悶,像是隔了好幾層厚厚的棉被。有人在喊,喊得很急,喊得嗓子都破了。
孟明珠就那樣倒在雪地上,而她倒的那遍雪地,赫然有一塊石頭,一身月白色的寢衣沾滿了積雪和泥土,烏髮散亂地鋪在雪地里,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如紙。
血。
有血從她腦後滲出來,洇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許峻跪在那裡,雙手懸在半空,不知該往哪裡放。他不敢碰她,不敢動她,甚至不敢呼吸。只能那樣跪著,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緊閉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
他見過無數種死法。戰場上被刀砍死的,被箭射穿的,被馬蹄踏成肉泥的。可他從沒見過一個人,在墜下來的那一瞬間,臉上帶著那樣的笑。
那不是求死。
那是一種終於自由了的釋然。
「娘娘——!」
小白的聲音再度劃破天際,又尖又利,像是要把喉嚨喊破。
小白和小周已經嚇得癱軟在地上,一個在哭,一個已經說不出話來。
無牙從廊下衝過來,那張素來寡淡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
她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可她還是衝過來,跪在孟明珠身邊,伸出手,顫抖著去探她的鼻息。
指尖觸到那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氣息時,她的眼眶猛地紅了。
「活著……」她的聲音抖得厲害,「還活著……」
許峻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活著。
她還活著。
他猛地俯下身,伸手要去抱她。
「別動她!」無牙一把按住他的手,聲音又尖又利,「不能動!她摔著頭了,動了會死的!」
許峻的手僵在半空。
他就那樣跪在那裡,看著她,看著那張蒼白如紙的臉,看著那洇在雪地里的血,看著那血越洇越多,越洇越遠。
「去叫太醫!」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快!去叫太醫!」
小白踉蹌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外跑。
小周還癱在地上,只會哭。
無牙跪在那裡,一隻手輕輕托著孟明珠的頭,另一隻手死死捂著那道流血的傷口。血從她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許峻看著那些血,看著那些紅,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他忽然想起除夕那夜。
角樓里,她站在那片忽明忽暗的光影里,那充滿自由的舞意,月白色的裙擺在夜風裡翻飛,滿頭的珠翠偶爾被煙火照亮,便有那麼一瞬間,整個人都籠在一層薄薄的光暈里,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她笑著,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她問他:「好看嗎?」
他說:「好看。」
那是他這輩子說的最誠實的兩個字。
可現在,她躺在這裡,躺在雪地里,躺在自己的血里。那身月白色的寢衣沾滿了泥土和血跡,烏髮散亂地鋪開,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如紙。
最後的最後,他送她回榴宮。
她在月華流光中,問他:「許峻,今夜你會跟我一起守歲嗎?我知道這個請求可能很冒昧,你或許還有別的事,你要是為難也沒關係的,只是我一個人,會怕黑,會胡思亂想,如果能有人陪我一起守歲就好了。」
他沒說答應,但也沒拒絕。
監視看管她本來就是他現在的職責。
肩上的雪積了又化,化了又積。
他就那樣站了一夜。
他知道每次她迷迷糊糊醒過來,都會掙扎著睜開眼往他這個方向看,窗紙上那個小小的洞,透出微弱的光和那道纖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