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宮。
皇帝靠在暖炕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目光卻落在窗邊那張紫檀榻上。
孟天樺坐在榻邊,正對著一面菱花銅鏡,由宮女伺候著卸下釵環。
那宮女的手很巧,一件一件,將那些珠翠從她髮髻上取下來,整整齊齊地擺進妝奩里。
陽光從雕花窗欞斜射進來,落在她身上,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她穿著家常的霜色寢衣,一頭青絲散落下來,披在肩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素淨柔和。
皇帝的目光一直追著她。
從她微微垂下的眼睫,到她偶爾彎起的唇角,到她被陽光照得幾乎透明的耳垂。
孟天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起眼,往這邊望了一眼。
四目相對。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垂下眼,唇角彎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陛下看什麼呢?」
皇帝也笑了。
「看你。」
孟天樺沒有說話,只是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帶著點嗔怪,又帶著點無奈,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宮女卸完最後一支釵,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屋子裡安靜下來。
皇帝放下書,朝她伸出手。
「天樺。」
孟天樺看著他,看著他伸出的那隻手,看著他眼底那抹溫柔的笑意。她沒有動,只是那樣望著他,望著他那張在陽光下顯得比平日柔和許多的臉。
「陛下。」她開口,聲音輕輕的。
「嗯?」
「您今天,好像心情很好。」
皇帝挑了挑眉。
「是嗎?」
「嗯。」孟天樺點頭,「從早上起來到現在,一直在笑。」
皇帝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看著她唇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著她那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
「朕心情好,」他說,「是因為你。」
孟天樺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因為臣妾?」
「嗯。」皇帝的手依舊伸著,「因為你在這兒。因為你陪著朕。因為……」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流連。
「因為朕終於把你等回來了。」
孟天樺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溫柔,看著那溫柔底下深不見底的東西。
她沒有說話。
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手放進他掌心。
他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拉,將她拉進懷裡。
「天樺。」他低聲喚她。
「嗯?」
「天樺。」他似是只是想喊喊她。
她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眸底的星光卻不動容。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孫德海壓得極低的聲音,像是在阻攔什麼人。
「許統領!許統領您不能——陛下正和德妃娘娘——」
「讓開!」
那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孟天樺也從他懷裡抬起頭,往門外望去。
「孫德海。」皇帝開口,聲音沉沉的,「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
許峻站在門口,一身玄色的侍衛統領服制,肩上還沾著沒來得及拂去的雪沫,那服制上面還沾了些許血漬,整張臉慘白無色,臉部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卻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著。
他跪下去。
「陛下。」
皇帝靠在暖炕上,一隻手還攬著孟天樺的腰,目光卻落在跪在地上的許峻身上。那目光先是審視,隨即慢慢沉了下去。
因為他看見了許峻衣袍上的血。
那些血已經幹了,呈暗褐色,星星點點地染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若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來。可皇帝還是看見了。
「什麼事?」
許峻跪在那裡,脊背繃得筆直,像一張拉滿的弓,他腦海浮現的是孟明珠的臉和無牙的臉。
【許統領,孫太醫不在,只有你能救娘娘了,娘娘的命在你手裡。】
「陛下,末將確有要事稟報。」
「說。」
「…末將說不得。」
孟天樺從皇帝懷裡撐起坐直,她幽幽地盯著許峻,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說不得?」皇帝的聲音響起,聽不出喜怒,「許峻,你跟了朕十幾年,什麼時候學會跟朕說這三個字了?」
許峻聞言,第一次竟對現狀有些憤憤。
今日破五,孫太醫告假出宮探親,要明日才回來。
太醫院那邊,就算去了,也會問東問西。榴宮這位主子,連名分都沒有,太醫院的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去了,怎麼說?說冬萃宮有位娘娘摔了?太醫院的人會問,冬萃宮?那不是冷宮邊上那個廢棄的院子嗎?什麼時候住了人?住的是誰?
那些話一旦問出來,就收不回去了。
但是,許峻不知是性子直還是比較著急,他抬目看向孟天樺時,又對著同一方向的皇帝說道,「末將知罪,但末將…將有事要單獨稟報陛下,還請德妃娘娘暫避。」
孟天樺姿態依舊閒雅,並未因這話而失色,只是幽幽盯著許峻的模樣,眸底幽幽翻湧著什麼。
她輕輕笑了聲,「本宮與陛下在一處,有什麼事,是你當著本宮的面說不得的?」
許峻沒有說話。
他答不出來,當然他也很想答。
殿內的寂靜像一堵無形的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皇帝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身側。
「天樺,」他的聲音比方才緩了些,安撫地說道,「你先去內室歇著。朕處理完這事,就來陪你。」
孟天樺轉過頭,看向他。
那雙眼睛幽幽的,沉沉的,在那張素淨的臉上顯得格外深邃。她就那樣看著他,看了片刻,然後唇角微微彎起,露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意。
「陛下這是,」她頓了頓,聲音柔柔的,「要趕臣妾走?」
皇帝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趕你走。」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平穩底下,有什麼東西微微繃緊了些,「是有軍務要處理。許峻是侍衛統領,他單獨來稟報的,都是些不宜外傳的事。」
「哦、外傳。」她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皇帝心頭一堵,他好不容易才讓孟天樺對他有幾分笑顏,又有種被打回頭的感覺,他攬在她腰間的手微微收緊了些。
「天樺——」
「臣妾知道了。」
孟天樺打斷他,抬起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臣妾先進去了。」她說著,從他懷裡輕輕掙開,站起身。
霜色的寢衣裙擺在地上輕輕拖曳,她轉過身,朝內室走去。腳步不疾不徐,姿態依舊閒雅,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走到內室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
「許統領,你衣袍上的血,」孟天樺沒有回頭,聲音從身後傳來,柔柔的,淡淡的,「是哪裡來的?」
許峻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殿內的空氣似乎又凝滯了幾分。
皇帝的目光落在許峻身上,落在他衣袍上那些暗褐色的血漬上。那些血已經幹了,可幹了的血也是血,在這午後的光線里,泛著幽幽的暗紅。
「回娘娘,」許峻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一些,「是末將自己的血。今日巡查時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皮。」
孟天樺不知信沒信,她沒說話。
她就站在那裡,背對著他們,霜色的寢衣在昏暗的廊道里顯得格外素淨。廊道的陰影落在她身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朦朦朧朧,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許統領當心些。摔了不打緊,若是耽誤了要緊事,可就不好了。」
說完,她掀開珠簾,走了進去。
珠簾在她身後輕輕晃動,發出細碎悅耳的碰撞聲。那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廊道深處。
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那道凝視的目光。珠簾還在輕輕晃動,細碎的碰撞聲一下一下,像是誰在數著什麼。
孟天樺站在廊道里,沒有立刻往內室走。
光線從雕花窗欞間透進來,在她腳前投下一地斑駁的影。她就站在那片光影的邊緣,一動不動。
她在漠北那種地方摸爬滾打十年,若是沒點敏銳度,早死在戈壁黃沙灘了。
孟天樺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溫柔的眸子笑意幾乎達不到眼底。
「娘娘?」
宮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心翼翼的。
孟天樺沒有回頭。
「娘娘,您怎麼站在這兒?陛下那邊……」
「沒事。」孟天樺開口,聲音柔柔的,「我只是在想,今年的雪,好像比往年都大。」
宮女愣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往窗外望去。院子裡積著厚厚一層雪,那棵石榴樹的枝椏被壓得低垂,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是呢,」宮女應和道,「奴婢聽老人們說,瑞雪兆豐年,明年一定是個好年景。」
孟天樺沒有說話。
她只是望著窗外那片雪,望著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望著遠處那層層疊疊的宮牆和殿宇。
好年景。
是啊,對有些人來說,或許是。
她轉過身,往內室走去。
外間,皇帝坐在暖炕上,望著跪在面前的許峻。
「御前失儀,你可知是什麼罪。」
許峻的額頭抵在金磚上,冰涼的感覺從額角傳上來,卻澆不滅胸腔里那團燒得正旺的火。
「末將知罪。」他的聲音沉沉的,像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但末將……末將有要事稟報,不得不冒犯德妃娘娘,不得不冒犯陛下。」
皇帝靠在引枕上,審視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許峻,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衣袍上那些暗褐色的血漬,看著他微微發抖的肩膀。
那肩膀抖得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可皇帝還是看見了。
他跟了朕十三年。
十三年來,他見過許峻殺人,見過許峻流血,見過許峻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卻從沒見過他發抖。
「什麼要事。」皇帝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些,「講。」
許峻抬起頭。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可那雙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卻像燒著了兩團火。那火被他死死壓在眼底,壓得眼眶都泛了紅,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陛下,孟娘娘…出事了。」
這個孟娘娘當然指得不是剛剛出去的那一位。
皇帝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出什麼事。」
「孟娘娘她……」許峻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她摔了。」
殿內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皇帝靠在引枕上,姿態依舊閒適,可那隻搭在膝上的手,指節卻微微泛了白。
「摔了?」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怎麼摔的?」
「盪鞦韆。」許峻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努力維持平穩,「今日破五,陛下讓人送去的鞦韆架好了。娘娘……娘娘坐上去盪,盪得太高了,沒抓穩就摔下來。」
「她從鞦韆上摔了下來。頭磕在石頭上,流了很多血,現在已經昏迷不醒了。」
「末將進去的時候,」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沒接上,末將有罪。孟娘娘頭磕在石頭邊上,流了很多血。末將……末將不敢動她,只能讓宮女去叫太醫。可孫太醫不在,太醫院那邊……」
「孫太醫告假回家,還未回來,末將、末將實在沒辦法才來打擾陛下,求陛下派太醫救救孟娘娘,人命關天啊。」
許峻等了一息,兩息。
然後他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是皇帝起身的聲音。他不敢抬頭,只能盯著自己面前那方金磚,盯著金磚上反射出的微弱光影,盯著那光影里隱約晃動的明黃色袍角。
「陛下——」
是孫德海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慌。
皇帝沒有理他。
他已經站起身,大步往殿門走去。
許峻猛地抬起頭。
他看見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已經走到門口,看見孫德海提著袍子小跑著跟在後面,看見殿門被推開,臘月的寒風裹著雪沫湧進來,吹得博山爐里的香菸猛地一晃。
「陛下!」
一道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柔柔的,卻效果十分有力地讓皇帝腳步一頓。
孟天樺站在內室門口,望著那道停住的明黃色背影,
「陛下這是要去哪兒?」
皇帝轉過身,看向她。
她就站在那裡,站在那片昏暗的光影里,望著他。那張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那雙眼睛幽幽的,沉沉的,在那張素淨的臉上顯得格外深邃。
「天樺,」他開口,聲音比方才緩了些,「朕有點急事要處理。你先用膳,不用等朕。」
孟天樺沒有說話。
她就那樣望著他,望著他那張在昏暗光線里顯得愈發深邃的臉,望著他微微繃緊的下頜,望著他眼底那抹極力壓制的、卻依然泄露了一絲的急切。
殿內的寂靜像一根繃緊的弦。
然後,她唇角微微彎起,露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意。
「陛下去吧。」她的聲音柔柔的,聽不出任何情緒,「臣妾等您回來。」
皇帝,看著她站在那片昏暗光影里的模樣。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想開口解釋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開不了口。
他只能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大步跨出殿門。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吞沒。
「去跟著。」她說,聲音依舊柔柔的,「看看看都發生什麼。」
宮女的眼睛微微睜大。
「娘娘……」
「去吧。」孟天樺沒有回頭,「悄悄的,別讓人知道。」
宮女咽了咽口水,低低應了一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