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宮。
院子裡靜得可怕。
那架嶄新的鞦韆還在院角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旁邊立著,朱紅色的繩索在臘月的風裡輕輕晃動,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還坐在上面。
可座上已經沒有人了。
只有繩索末端繫著的那塊檀木板,在風裡微微打著轉,偶爾撞在樹幹上,發出沉悶的「砰」的一聲。
那聲音很輕,可在寂靜的院落里,卻被放大了無數倍。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替什麼人,一聲一聲地敲著門。
小白跪在東次間的門口,渾身都在抖。她的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卻不敢發出聲音。眼淚糊了滿臉,順著下巴滴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小周癱在她旁邊,已經不哭了。
她只是瞪著眼睛,望著東次間那扇緊閉的門,望著門縫裡透出的昏黃的光,嘴唇一張一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院子裡還有幾個人。
是許峻調來的暗衛。
他們站在角門邊,站在廊下,站在院牆的陰影里,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甚至沒有人敢往東次間那邊多看一眼。
東次間裡,燭火通明。
那張巨大的拔步床被推到了牆邊,騰出屋子中央一大片空地。空地上鋪著厚厚的褥子,褥子上躺著一個人。
孟明珠。
她的頭髮已經被剪短了。那些曾經及腰的青絲,此刻只剩下齊肩的一截,散亂地鋪在枕上。剪下來的那些,被無牙整整齊齊地收在一邊,用一塊素白的帕子包著,放在床頭的小几上。
血已經止住了。
無牙跪在她身側,手裡捧著一隻青瓷碗,碗裡是剛剛熬好的藥。她用一隻小銀勺,一點一點地往孟明珠嘴裡餵。
可孟明珠咽不下去。
藥汁從她唇角溢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洇進枕巾里,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無牙的手頓了一頓。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帕子輕輕擦去那些藥汁,然後繼續餵。
一下,又一下。
東次間的門被推開時,臘月的寒風裹著雪沫涌了進來,吹得滿室燭火猛地一晃。
皇帝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看見了她。
她就躺在屋子中央那片厚厚的褥子上,小小的一團,蒼白得像一張紙。燭火在她臉上跳躍,將那張臉照得忽明忽暗,卻照不出半點血色。她的頭髮被剪短了,那些他曾撫過無數次誇讚過的青絲,如今只剩下齊肩的一截,散亂地鋪在枕上。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無牙跪在她身側,手裡還捧著那隻青瓷碗,聽見動靜,抬起頭,望了他一眼。那雙素來寡淡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又垂下去,繼續用銀勺往孟明珠嘴裡餵藥。
藥汁又從唇角溢出來了。
無牙用帕子輕輕擦去,繼續餵。
皇帝邁步走進去。
身後,孫德海提著燈,引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太醫跟了進來。那老太醫姓秦,是太醫院院正,已經在太醫院待了四十多年,是宮裡資格最老、醫術最好的御醫。孫德海去請他的時候,只說陛下急召,旁的什麼都沒說。秦太醫一路小跑著過來,氣喘吁吁,此刻站在門口,看見屋裡這情形,先是一愣,隨即垂下眼,什麼也沒問,只是拎著藥箱快步走上前。
「陛下,」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容臣先看看。」
皇帝點了點頭。
秦太醫在孟明珠身邊跪下,放下藥箱,目光在觸及那張和德妃十分相像的面容時,心底駭然,他面上無色,先翻了翻孟明珠的眼皮,又探了探她的脈,最後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頭,去看後腦那道傷口。
燭火下,那道傷口猙獰地裂著,雖然已經被無牙止住了血,可那翻開的皮肉,那凝固的暗紅,還是讓人不忍直視。
秦太醫的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樣?」皇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沉沉的,帶著一絲顯可易見的緊繃。
秦太醫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孟明珠的頭,又探了探她的脈,這才站起身,轉過身,對上皇帝的目光。
「回陛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糾結斟酌了一下,他還是決定用姑娘稱呼其,「這位姑娘的傷……不太好。」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說。」
秦太醫深吸一口氣。
「姑娘摔下來的時候,後腦磕在了石頭上。」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那道傷口雖深,卻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是顱內的淤血。」
「淤血?」
「是。」秦太醫點頭,「人的頭顱,骨硬肉軟,裡面更是精貴得很。磕碰得重了,顱骨雖未裂,裡頭卻可能積了血。這些血若是散不開,壓住了哪處要害,輕則神志不清,重則……」
他沒有說下去。
可那未說完的話,已經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刀,讓滿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燭火在他臉上跳躍,將那張臉照得忽明忽暗。孫德海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眼,不敢再看。
秦太醫等了一息,兩息。
「有幾分把握?」皇帝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秦太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回陛下,」他的聲音更低了,「若是在尋常人家,這樣的傷,臣不敢說有把握。但宮裡藥材齊全,又有臣親自守著,若能熬過這三日……」
「三日?」
「是。」秦太醫點頭,「這三日是最要緊的。若是淤血能散開,人就能醒過來。若是散不開……」
他沒有再說下去。
皇帝站在那裡,望著躺在床上的那個人。
燭火照著她蒼白的臉,照著她緊閉的眼睛,照著她微微發青的嘴唇。她就那樣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又像是……
他心中驟然一痛。
「秦太醫。」
「臣在。」
「需要什麼藥材,儘管說。宮裡有的,立刻去取。宮裡沒有的,讓人出宮去找。哪怕找遍整個京城,也要找到。」
秦太醫的脊背微微一凜。
「臣遵旨。」
皇帝的目光依舊落在孟明珠臉上。
「還有,」他頓了頓,「這三日,你就住在這兒。她什麼時候醒,你什麼時候走。她若是……」
他沒有說下去。
可那未說完的話,已經足夠讓秦太醫明白。
「臣明白。」他的聲音更低了,「臣定當竭盡全力,救這位姑娘。」
皇帝沒有再說話。
他就站在那裡,望著她,望著那張蒼白的臉,望著那彎起的唇角,望著那被剪短的頭髮。
許峻跪在門外廊下,已經跪了很久。
膝蓋下的青磚冰涼刺骨,那寒意從膝蓋一路往上蔓延,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凍住。可他不敢動,也不能動。他只能跪在那裡,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那一方青磚,盯著磚縫裡殘留的雪沫。
他的雙手撐在膝上,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剛才抱她進來的那一幕,在他腦子裡一遍一遍地回放。
她躺在他懷裡,輕得像一片羽毛。血從她腦後滲出來,染紅了他的衣袖,染紅了他的衣襟,染紅了他抱著她的那雙手。那些血是熱的,燙得他心口發顫。
東次間裡,秦太醫正在忙活。
他讓人把窗子都關緊,把熏籠燒得更旺些,又讓人端來熱水,兌了藥酒,一點一點地給孟明珠擦拭身子。無牙跪在一旁幫忙,遞帕子、換熱水、遞藥膏,動作麻利,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皇帝坐在床邊那張紫檀椅上,一動不動,大抵是這氣氛太過壓抑,又或是那一聲聲磕頭的聲音太刺耳,他終於站起身,走了出去。
廊下,榴宮的所有人——除去屋裡的無牙——都跪在那裡。
小白、小周、秦嬤嬤,還有許峻。
小白的額頭已經磕破了。血從傷口滲出來,順著眉心往下淌,糊了滿臉,可她還在磕,一下,又一下,咚咚咚的,在寂靜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皇帝站在廊下,看著那個滿臉是血的丫頭,看著跪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小周和秦嬤嬤,看著跪在最外側、脊背繃得筆直的許峻。
「說說吧。」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是個什麼事。」
小白磕頭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即磕得更凶了。
「陛下!」她的聲音又尖又啞,「是奴婢的錯!是奴婢推的娘娘!鞦韆架好後,奴婢問娘娘要不要坐上去試試,娘娘說好,娘娘站了上去,然後……然後奴婢在後面推……」
「推了幾下?」
小白愣了一下。
「奴、奴婢記不清了……」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娘娘讓奴婢推高些,再高些,奴婢就用力推……奴婢不知道娘娘會…奴婢真的不知道……」小白現在仍是發抖。
廊下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的寂靜,比方才那些磕頭聲更讓人窒息。
皇帝沒有說話。
他就站在那裡,望著院角那架鞦韆。朱紅色的繩索在臘月的風裡輕輕晃動,繩索末端繫著的那塊檀木板,打磨得光滑極了,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鞦韆。
是他讓人送來的。
是他讓人架在這棵石榴樹旁邊的。
是他說的,可以盪鞦韆解解悶。
他的目光從鞦韆上移開,落在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上。枝幹虬結,在冬日的天空下沉默地立著,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
樹下那片雪地上,還有一攤暗紅色的痕跡。
是她的血。
皇帝看著那攤血,看了很久,再盯著那嶄新的鞦韆,害人的東西,也不必常留。
皇帝站在廊下,負手而立。
他的目光從小白身上移開,掠過跪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小周,掠過縮著肩膀幾乎要昏過去的秦嬤嬤,最後落在跪在最外側的許峻身上。
許峻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他沒有磕頭,也沒有求饒,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那一方青磚。
膝下的寒意早已麻痹了知覺,可他還是跪著,一動不動。
皇帝看著他,看了片刻。
「許峻。」
許峻的脊背微微繃緊。
「末將在。」
「你今日,」皇帝頓了頓,「什麼時候來的榴宮?」
許峻的心往下沉了沉,陛下果然多疑。
他知道這個問題意味著什麼,回不好,他以後估計都不會再出現在這,那那個可憐的少女誰曾照看?
「回陛下,」許峻聲音平穩如常,「末將今日巡查東六宮,按例經過榴宮。聽見院中驚呼,便循聲趕來。」
按例。
這兩個字說得滴水不漏。
皇帝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廊下的燈籠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將那眉眼映得愈發深邃。
「按例。」皇帝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
許峻沒有接話,他只是跪在那裡,等著,等著陛下問下一句,或者什麼都不問。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回小白身上。
那丫頭還在磕頭,額頭上的血已經糊了滿臉,順著眉心往下淌,淌過鼻樑,淌過嘴唇,滴在她膝前的青磚上。那血在燈籠的光暈里泛著暗紅,一滴,又一滴,洇開一小片。
「你,」皇帝開口,「叫什麼?」
小白的身體猛地一顫。
「奴、奴婢小白……」
「小白。」皇帝重複了一遍,「你在榴宮當差多久了?」
「回、回陛下,奴婢是……是娘娘入宮後才被分來的,算起來……不到兩個月……」
皇帝點了點頭。
「兩個月。」他說,「這兩個月,你們娘娘待你如何?」
小白的眼眶猛地紅了。
「娘娘待奴婢……極好……」她的聲音抖得厲害,眼淚混著血往下淌,「娘娘從不打罵奴婢,有好吃的都分給奴婢,除夕那晚還賞了奴婢好多銀錁子……娘娘說,過年嘛,大家都該高興高興……」
「高興。」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聽不出情緒,「她讓你們高興,你們就是這樣伺候她的?」
小白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她又開始磕頭,一下,又一下,咚咚咚的,在寂靜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皇帝沒有再看她。
他的目光轉向跪在一旁的小周。
小周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整個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見他望過來,那丫頭幾乎是本能地趴了下去,額頭抵在冰涼的青磚上,連求饒都不敢出聲。
「你呢?」皇帝問,「你叫什麼?」
「奴、奴婢小周……」
「當時你在何處?」
小周的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奴婢……奴婢在廚房燒水……聽見小白喊……喊的時候,跑出來,娘娘已經……已經……」
她說不下去了。
皇帝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秦嬤嬤身上。
秦嬤嬤五十多歲的年紀,頭髮已經白了大半,此刻跪在那裡,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秦嬤嬤?」
「奴、奴婢在……」
「你呢?」
秦嬤嬤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奴婢……奴婢在院子裡掃雪……聽見聲音跑過去……娘娘已經……已經……」
皇帝沒有再問。
他站在那裡,望著跪了一地的幾個人,望著小白臉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血,望著小周和秦嬤嬤瑟縮成一團的模樣,望著許峻跪得筆直的背影。
廊下安靜得落針可聞。
只有風從夾道盡頭吹過來,嗚嗚地響,吹得廊下的燈籠微微晃動,吹得那架鞦韆的朱紅繩索輕輕搖擺。
「孫德海。」
「奴才在。」
「傳朕口諭,」皇帝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榴宮宮女小白,伺候主子不力,以致娘娘墜傷。著即押入暴室,杖責三十,以儆效尤。」
小白的身體猛地僵住。
杖責三十。
暴室的杖責,不是普通的板子。那是專門懲治犯錯宮人的刑杖,一杖下去,皮開肉綻。三十杖下去,能活著出來的,十個里未必有一個。
她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可她沒有求饒。
她只是趴在那裡,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一下,又一下,輕輕地說:「奴婢領罰……奴婢領罰……」
皇帝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小周身上。
「宮女小周,雖未直接伺候,然失察之罪難辭。著即押入暴室,杖責二十。」
小周整個人癱軟下去,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趴在那裡,渾身發抖。
「粗使婆子秦氏,」皇帝頓了頓,「失察之罪,杖責十杖。罰俸半年,以觀後效。」
秦嬤嬤哆嗦著叩頭,老淚縱橫。
孫德海垂著眼,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這已是輕判了。依著陛下的性子,換作旁人,出了這樣的事,怕是當場就要拖出去杖斃。如今只是杖責,已是看在孟娘娘的份上,留了幾分情面。
廊下的風更冷了些。
皇帝的處置發落完後,小白和小周被拖了下去,秦嬤嬤也被兩個小太監架著,踉踉蹌蹌地消失在角門外。
「許峻,你知不知道,」皇帝聲音沉沉的,「今天這事,若是朕多心些,會怎麼想?」
許峻的呼吸頓了一瞬。
「末將明白。」
「明白?」皇帝輕輕笑了一聲,「你明白什麼?」
許峻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皇帝看著他,「罷了。今日朕沒心思跟你計較這些。」
他轉過身,往屋裡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
「許峻。」
「末將在。」
「從今日起,這裡勿走漏風聲,」皇帝沒有回頭,聲音沉沉的,「榴宮的事,你親自盯著。她什麼時候醒,你什麼時候走。她若是……」
他沒有說下去。
可那未說完的話,已經足夠讓許峻明白。
許峻的額頭抵在青磚上,冰涼的觸感從額角傳上來,激得他渾身一凜。
「末將遵旨。」
皇帝沒有再說話。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東次間裡,燭火燃盡了一截,燈花噼啪一聲,炸開一朵小小的火星。
秦太醫的方子已經寫好了,交給無牙去煎藥。無牙接過方子,看了皇帝一眼,見他沒什麼表示,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屋子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皇帝,和躺在床上的那個人。
他坐在床邊那張紫檀椅上,看著她。她已經換過了衣裳,不再是那身沾血的月白色寢衣,而是一套乾淨的素色中衣。頭髮被剪短了,齊肩的一截散亂地鋪在枕上,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蒼白。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臉。
指尖懸在半空,頓了一頓。
她臉上還有傷。額角擦破了一塊皮,已經上了藥,泛著淡淡的褐色。眉骨處也有淤青,青青紫紫的,在那張蒼白的臉上格外刺眼。
他的指尖繞過那些傷,落在她臉頰上。
皇帝坐在那裡,望著她的臉,望了很久,他俯下身,湊到她耳邊。
「珠珠,你到底想要朕如何?」
「醒過來吧。」
她沒有反應。
「醒過來,」他又說,「朕什麼都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