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已經偏西了。
永寧宮。
窗外的光線從明亮轉為昏黃,又從昏黃轉為黯淡,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孟天樺靠在窗邊的紫檀榻上,手裡依舊捧著那捲書,目光卻並未落在紙面上。
塗琪已經出去很久了,久到她手裡的那捲書翻了三遍,久到她壺裡的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久到她幾乎以為塗琪不會再回來了。
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回來了?」
門被推開,塗琪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
「娘娘……」
孟天樺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塗琪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微微發抖,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攥得指節都泛了白。她的額角沁著汗,頭髮也有些散亂,像是跑了一路,又像是被什麼嚇著了。
「怎麼了?」孟天樺放下書,聲音依舊柔柔的,「瞧你這模樣,見鬼了?」
塗琪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孟天樺看著她,目光幽幽的。
「慢慢說,發生了什麼?」
塗琪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才擠出幾個字:
「娘娘,奴婢……奴婢跟到半路,就被人攔下了。」
孟天樺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是。」塗琪的聲音抖得厲害,「奴婢跟著陛下和許統領,剛穿過永巷,還沒走到東六宮那邊,就有幾個人從暗處衝出來,把奴婢按住了。」
「什麼人?」
「奴、奴婢不知道……」塗琪搖頭,「他們穿著和宮裡侍衛像又不像的衣服,一句話都不說。奴婢想喊,嘴被捂住了。奴婢想掙扎,胳膊被擰住了。他們就把奴婢按在牆上,按了很久很久,久到奴婢以為他們要……要……」
她頓了頓,眼裡湧出淚來,那一瞬間,她真的要感覺自己要死了。
「然後呢?」
「然後……」塗琪深吸一口氣,「然後,許統領去而復返,領了秦太醫,他讓他們鬆開了奴婢。然後湊到奴婢耳邊,說了幾個字。」
「說什麼?」
塗琪的嘴唇又抖了起來。
「說……」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說讓奴婢誰都不要說,讓奴婢回來告訴娘娘,別打聽。有些事,知道了對娘娘不好。」
孟天樺靠在榻上,目光落在那宮女臉上,幽深的,平靜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那目光卻讓宮女更怕了。
「娘娘……」塗琪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奴婢……奴婢不是故意被發現的……」
孟天樺沒有說話。
她就那樣靠在榻上,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
窗外的光線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將她的臉籠在一片昏黃的暮色里。那張臉依舊是那副模樣,眉眼柔和,唇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卻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凝結。
陛下啊,有秘密,呵。
秦太醫,太醫院院正,四十年的老資格,輕易不出診。
能讓秦太醫親自出診的,得是什麼人?
許峻,孟天樺的唇角微微彎了起來,想到為數不多寧皇帝發生避開她的舉動,眸光更深了。
草原上的十年教會她一件事,在什麼都看不清的時候,才是最需要睜大眼睛的時候
問,不如看。
問出來的話,可以是假的。可眼睛看見的,耳朵聽見的,身體感覺到的,那些東西騙不了人。
她能感覺得到。
就像她剛步入草原時面對眾狼虎豹,面對拓跋心亥那頭日暮的雄獅,有時候你什麼都看不見,卻能感覺到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你,呼吸就在不遠處,腳步隨時可能踏進來。
「娘娘。」
塗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小心翼翼。
孟天樺沒有回頭。
「說。」
「陛下那邊……」塗琪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陛下還沒回乾清宮。孫公公那邊傳話來,說陛下今晚…不過來,讓您不必等。」
孟天樺聞言,唇角更彎了。
今晚的事,有血。
孟天樺靠在窗邊,望著窗外那片夜色,腦子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草原上的弱肉強食,不比這宮裡簡單。
她在那樣的環境裡活了十年。
從最初什麼都不會、只能躲在氈房裡哭的小丫頭,到後來能在那些虎狼之間周旋、活下來的孟天樺。她學會的東西,比這宮裡任何人都多。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
當你發現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動的時候,不要急著點燈。點燈,會讓對方看見你。要等,要聽,要讓自己融進那片黑暗裡,然後,等對方先動。
她等得起。
十年都等過來了,不差這一時。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
孟天樺靠在窗邊,望著那影子,眸光發幽。
陛下,您藏的是什麼?
讓臣妾……好生猜猜。
暴室里一夜的杖刑,到天亮才停。
小白是被兩個小太監抬回來的。她趴在一塊門板上,臉朝下,背上的衣裳已經和皮肉粘在了一起,血洇透了,又幹了,幹了又洇透,黑紅一片,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人早就昏死過去,只有偶爾抽搐一下的手指,證明她還活著。
小周是自己走回來的,或者說,是爬回來的。二十杖比三十杖輕些,卻也足夠讓她皮開肉綻。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每挪一步,就在身後留下一道血印子。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咬得稀爛,眼眶裡的淚早就流幹了。
秦嬤嬤好一些。十杖,又是上了年紀的婆子,行刑的人手下留了幾分情面。雖然也走不動路,到底是被兩個小太監架著,還能勉強站住。
她們被送回後罩房的那間小屋子裡。
屋子不大,只有一張通鋪,擠一擠能睡三四個人。此刻通鋪上鋪著乾淨的褥子,是昨夜無牙提前備下的。
牆角燃著一隻小小的炭盆,雖然比不上正殿那隻熏籠暖和,但好歹也能驅驅寒氣。
小白被放到通鋪最裡邊,面朝下趴著。
小周趴在她旁邊,秦嬤嬤靠坐在最外邊,兩個小太監把人送到,便退了出去,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秦嬤嬤先動了。她咬著牙,撐著身子,慢慢挪到小白身邊,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指尖觸到那微弱的熱氣,她鬆了口氣,眼眶卻紅了。
「活著……」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還活著……」
小周趴在那裡,一動不動。聽見這話,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秦嬤嬤看著她,又看看趴在最裡邊的小白,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門被推開。
無牙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隻托盤。托盤上放著幾隻青瓷碗,碗裡是熱氣騰騰的藥湯,還有一疊乾淨的白棉布,一罐藥膏。
她走進來,把托盤放在床邊的小几上。
秦嬤嬤抬起頭,看著她。
無牙沒有說話。她只是蹲下來,伸手去解小白背上那件已經和皮肉粘在一起的衣裳。動作很輕,很穩,可那雙素來寡淡的眼睛裡,卻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顫。
衣裳揭開的時候,小白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裡逸出一聲含糊的痛呼,人卻沒有醒。
無牙的手頓了一頓,然後繼續。
那背上的傷,秦嬤嬤只看了一眼,就別過頭去,不忍再看。縱橫交錯的杖痕,皮開肉綻,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血還在慢慢往外滲,混著藥膏和黃水,糊成一片。
無牙拿起一塊白棉布,蘸了藥湯,一點一點地給她擦拭。每擦一下,小白的身體就抽搐一下,可她還是不醒,只是偶爾從喉嚨里擠出幾聲模糊的嗚咽,像一隻受傷的小獸。
小周趴在一旁,終於忍不住,嗚嗚地哭出聲來,「無牙姐姐,我害怕……」
無牙沒有抬頭。
「別哭。」她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哭有什麼用。」
小周咬著唇,把那哭聲咽了回去,可眼淚止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淌,洇進枕頭裡。
秦嬤嬤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眼淚也下來了。
「無牙姑娘……」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娘娘那邊……」
無牙的手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她繼續手上的動作,聲音依舊平平的:「還沒醒。」
秦嬤嬤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都怪我……都怪我……」她喃喃著,「我要是早點發現,早點跑過去,娘娘也許就不會……」
「不怪你。」
無牙打斷她,聲音依舊平平的。
她拿起那罐藥膏,用小指挑出一坨,一點一點地往小白的傷口上抹。
「娘娘盪鞦韆的時候,你在掃雪。你在院子那頭,她在院子這頭,隔著一整個院子。你跑不過去的。」
秦嬤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是啊,她跑不過去的。
她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婆子,腿腳本就不利索,聽見小白那聲喊的時候,扔下掃帚就往這邊跑,可跑到一半,就看見娘娘已經從鞦韆上摔下來了。
她就那樣看著,看著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從半空中墜下來,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墜落。
她想跑快些,可她跑不快。
她想接住娘娘,可她接不住。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娘娘摔在雪地里,看著血從那小小的身子下面洇出來,紅得刺眼。
秦嬤嬤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無牙沒有再說話。
她把小白的傷口處理好,又挪到小周身邊,開始給她清理。小周的傷輕些,雖然也皮開肉綻,好歹沒有見骨頭。無牙的動作依舊很輕很穩,可那雙眼睛,卻一直盯著小周背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痕,盯著盯著,眼眶就紅了。
她不是一開始就是暗衛,自然也不能做到百分百冷血無情。
她到底沒有讓那紅落下來,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無牙。」秦嬤嬤的聲音又響起來,小心翼翼的,「娘娘那邊……秦太醫怎麼說?」
無牙的手頓了一下。
「秦太醫說,」她的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要熬過這三日。」
三日。
秦嬤嬤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那今天……」
「今天才第一日。」無牙說,「還有兩日。」
小周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還在抖,卻不敢哭出聲。
秦嬤嬤靠坐在那裡,望著窗紙上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喃喃著:「會醒的……娘娘吉人天相,一定會醒的……」
如果…如果不醒呢…她們怎麼辦……
無牙沒有說話。
她把小周的傷口包好,又給小白換了最後一層藥,然後站起身,端著那隻已經空了的托盤,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
「秦嬤嬤。」
秦嬤嬤抬起頭。
無牙沒有回頭。
「娘娘那邊,我守著。你們……好好養傷。」
「小白的傷勢比較重,這幾天還勞你多煩心,務必照顧好她,莫讓她感染變重了。」
她頓了頓,「娘娘醒來,還要你們伺候呢。」
說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那間小屋裡壓抑的抽泣聲和藥湯的苦澀氣息。
無牙站在廊下,望著院子中央那原本架鞦韆的地方,那兒的鞦韆已經被拆走了,仿佛沒存在過一樣。
風從夾道盡頭吹過來,吹得她鬢邊的碎發輕輕拂動。
她站在那裡,望著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端著托盤,往正殿走去。
東次間的門虛掩著。
無牙輕輕推開,走了進去。
屋子裡瀰漫著藥湯的苦味,混著熏籠里炭火的氣息,悶悶的,讓人透不過氣來。窗子都關得緊緊的,窗紙上糊著厚厚的棉紙,一絲風都透不進來。
秦太醫坐在床邊那張紫檀椅上,閉著眼,像是在打盹。
他是太醫院正,已經很久沒幹這樣的活了,此刻臉色很差,眼窩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四十多年來,他伺候過先帝,伺候過太后,伺候過皇上,伺候過後宮裡那些有名有姓的娘娘們。可他從沒伺候過這樣一個複雜不能道也的女子。
尤其是這女子的模樣啊,長得那麼像宮裡的某位孟姓德妃,秦太醫深知這是一件十分不好處理的麻煩事,但他也混了這麼多年,自然知道什麼該講,什麼不該講,有些事情是只能埋在心裡的秘密。
由此一念,秦太醫就在心裡又問候了一遍在家過節的孫太醫。
聽見腳步聲,秦太醫睜開眼。
「那邊處理好了?」
無牙點了點頭,將托盤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她們…傷得不輕。」
秦太醫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他在太醫院待了四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杖責三十,那是什麼概念,他比誰都清楚。那丫頭能活著被抬回來,已經是手下留情了。換成暴室里那些真正下死手的刑杖,三十杖下去,人當場就沒了。
可這話,他沒說出口。
他站起身,走到床邊,俯下身,又翻了翻孟明珠的眼皮。
燭光下,那雙眼睛依舊緊緊閉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安靜得像睡著了。
可秦太醫知道,那不是睡著。
那是沉在黑暗裡,不知道能不能醒來的昏睡。
他直起身,又探了探她的脈。指尖下那微弱的跳動,一下,又一下,像是遠山寺廟裡隱約傳來的鐘聲,若有若無,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斷掉。
「秦太醫,」無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娘娘她……能醒嗎?」
秦太醫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裡,望著床上那張蒼白無色的臉,望著那被剪短的頭髮。
「老夫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蒼老了許多,「顱內的淤血,能不能散開,什麼時候散開,散開後會不會傷及神智……這些,老夫都說不準。」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向無牙。
「老夫只能盡力。盡力用藥,盡力守著。至於能不能醒……」他沒有說下去。
可那未說完的話,已經足夠讓無牙明白。
秦太醫走到桌邊,拿起那張已經寫好的方子,又看了一遍。
「這藥,」他說,「每日三劑,按時餵下去。她咽不下去,就用勺子一點一點地餵。實在餵不進去,就用葦管,從嘴角慢慢往裡送。總之,一定要讓藥進到她肚子裡。」
無牙點頭。
「老夫每隔兩個時辰會來診一次脈。夜裡也一樣。若有變化,隨時讓人去叫老夫。」秦太醫頓了頓,目光在無牙臉上停留了一瞬,「這幾日,老夫就住在這院子裡了。」
無牙抬起眼,看向他。
秦太醫的臉上沒有表情,可那雙眼睛,卻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她…對陛下很重要。」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老夫看得出來。」
無牙沒有說話。
她只是垂下眼,輕輕點了點頭。
秦太醫沒有再說什麼。他收起藥箱,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仔細看顧著娘娘,千萬別讓她發燒,若是燒著了,要立馬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