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元宵節剛過,暮色降臨得早。
皇帝在御書房召見了三位大臣,批了十七份奏摺,見了兩個外藩使臣,還抽空去太后宮裡請了個安。
現在手上拿的那份奏摺是江南織造局遞上來的,關於七皇子年後赴任的安置事宜,他已經看了三遍,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陛下,黑天了,可還是去…永寧宮?」
孫德海的聲音從御案側後方傳來,壓得低低的,小心翼翼的。
皇帝的筆尖頓了一下。
去永寧宮。
昨日是元宵,他也在永寧宮用的晚膳。孟天樺讓人煮了湯圓,芝麻餡的,桂花餡的,還有幾種咸口的,擺了一桌。她坐在燈下,親手給他盛了一碗,說「陛下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他嘗了。
甜的太甜,鹹的太咸,他什麼都沒嘗出來。
腦子裡全是另一張和她十分相像的臉。
那張臉蒼白地躺在枕上,眼睛閉著,嘴唇沒有血色,被剪短的頭髮散亂地鋪著。他坐在床邊那張紫檀椅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秦太醫來換藥,久到無牙來餵藥,久到窗紙從黑變灰,又從灰變白。
珠珠。
他放下奏摺,靠在椅背里,抬手按了按眉心。
「陛下?」孫德海又喚了一聲,小心翼翼的。
皇帝沒有應聲。
他去永寧宮,孟天樺會笑著迎他,會給他盛湯圓,會和他說那些不咸不淡的家常話。她會坐在燈下,眉眼柔和,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像一幅畫。
可他現在看著那張臉——
他看見的不是孟天樺。
是珠珠。
是珠珠那雙哭起來亮晶晶的眼睛,是珠珠那副委屈又倔強的模樣,是珠珠在他身下軟成一汪水,叫著他「陛下」叫著他「夫君」的聲音,喊著他「能不能多愛她一分」的記憶。
是珠珠躺在雪地里,血從她身下洇出來,紅得刺眼的想像。
是珠珠躺在床上,蒼白得像一張紙,怎麼叫都不醒。
那張臉和這張臉,太像了。
像得他不敢看。
可帝王怎麼會錯?帝王做的事,從來只有對錯之分,沒有對錯可言。對的,是聖明,錯的,是不得已,曹文竑如廝想,他是不得已,那種悶悶的鈍痛感才消解了不少,他不能因珠珠就冷落了天樺。
「陛下?」孫德海又喚了一聲。
孫德海正要再問一遍,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尋常通傳那種不疾不徐的步調,是跑,是小跑,是顧不得規矩的奔跑。
孫德海的臉色變了。
誰沒規沒矩的在御書房外頭這樣跑,
他正要呵斥,那小太監已經撲到了門口,被值守的侍衛一把攔住。
「陛、陛下,榴、榴宮——」那小太監的聲音又尖又急,帶著跑岔了氣的喘息,「榴宮那位——醒了!」
御案後的皇帝猛地站起身。
奏摺從案上滑落,硃筆滾到地上,他都沒顧上看一眼。孫德海只來得及看見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從自己身側掠過,帶起一陣風,眨眼就到了門口。
「陛下!大氅——外頭冷——」
皇帝已經消失在門外。
從御書房到榴宮,尋常要走兩炷香的功夫。皇帝今日只用了一炷香。
他走得太急,靴子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地響。孫德海提著燈跟在後面,一路小跑,氣喘吁吁,卻不敢喊他慢些。只能看著那道身影在昏暗的夾道里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最後幾乎是跑起來。
東六宮的夾道,北五所的岔路,最後那道通往往榴宮的角門——
皇帝推開角門的時候,整個人都頓了一頓。
院子裡點著燈。
廊下的朱紅燈籠亮著,將那一方小小的院落照得暖融融的。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依舊立在院角,樹下那片雪地上,暗紅色的血跡已經被清理乾淨,只剩一片濕潤的痕跡,在燈籠的光暈里泛著幽幽的光。
東次間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燭光。
皇帝站在院門口,忽然有些不敢進去。
他怕那又是一場夢。
這兩日,他坐在她床邊,坐著坐著就會恍惚。恍惚間看見她睜開眼睛,朝他笑,叫「陛下」。可一眨眼,那雙眼睛還是閉著的,那張臉還是蒼白的,那嘴唇還是沒有任何血色。
東次間的門被推開時,屋裡正忙。
無牙跪在床邊,手裡端著那隻青瓷碗,碗裡的藥湯還冒著熱氣。秦太醫站在一旁,俯著身子,正探著孟明珠的脈。
聽見動靜,兩人同時抬起頭。
皇帝站在門口,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床上那個人身上。
她還躺著,但眼睛是睜開的,有些茫然。
皇帝站在門口,一時竟不知該邁步進去,還是該退出去。
秦太醫先反應過來。他鬆開手,退後兩步,躬身行禮:「陛下。」
無牙也放下藥碗,跪下行禮。
皇帝沒有看他們。
他只是看著床上那個人,看著她那雙睜開的眼睛,看著她微微起伏的胸口,那起伏輕得幾乎看不出來,但至少是在動,是在呼吸。
「什麼時候醒的?」他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啞一些。
「回陛下,」秦太醫的聲音從身側傳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娘娘先是動了動手指,然後眼皮顫了顫,慢慢就睜開了眼。臣剛診過脈,脈象雖弱,但比昨日平穩了些。只要後續調養得當,應當……應當沒有大礙。」
應當沒有大礙。
皇帝聽著這幾個字,心裡那塊懸多日的石頭,終於往下落了落。
可那落下的石頭,砸在心口上,還是悶悶地疼。
他走到床邊。
無牙已經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讓出位置。他在那張紫檀椅上坐下,俯下身,看著她。
離得近了,才看清她臉上那些細碎的傷痕。額角擦破的那塊皮,結了薄薄一層痂,在燭光下泛著暗褐色。眉骨的淤青還沒消,青青紫紫的,在那張蒼白的臉上格外刺眼。
她的眼睛還望著帳頂,沒有看他。
皇帝俯下身,離她更近了些。
「珠珠。」
皇帝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臉。
指尖剛觸到她的臉頰,她的頭就微微偏了一下。
她的目光從帳頂移開,慢慢落在他臉上。
那雙眼睛還是那樣的眼睛,黑琉璃似的,在燭光里泛著水光,那張臉似弱氣又似空洞。
「你才是豬。」
她有些本能地厭惡他說話,連同這不知所謂的豬豬,還有他的靠近。
一旁的秦太醫差點沒站穩。
他在太醫院待了四十年,伺候過三朝帝王,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可這場面,他是真沒見過。
皇帝的腦子有些轉不過來。
她眉頭皺成一團,「疼……」
她這一臉弱氣樣,倒叫皇帝心軟了,「疼?」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柔一些,像是在哄小孩,「哪裡疼了?」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俯下身,想去看她哪裡疼,手剛伸出去,就被她一巴掌拍開。
那一下沒什麼力氣,軟綿綿的,拍在他手背上,連紅印子都沒留下。可那動作,那抗拒的姿態,卻讓皇帝整個人都愣住了。
「珠珠——」
「疼……」她又說了一遍,眉頭皺得更緊了,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亮晶晶的,在燭光下泛著水光,「頭……頭疼……」
她的手抬起來,想去摸自己的頭。
可剛抬到一半,就摸到了那些被剪短的頭髮。
她的動作頓住了。
那隻手懸在半空,指尖觸著那些齊肩的發梢,觸著那些陌生的、短短的、不再及腰的髮絲。她愣愣地摸著,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不敢確認。
「我的……頭髮……」她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一個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怎麼……怎麼斷了……」她的感覺里,她應該有一頭秀麗的青絲。
皇帝看著她那隻手,看著她摸著自己被剪短的頭髮,看著她眼眶裡那些打著轉的淚,心口那個地方,悶悶地疼了起來。
「珠珠,」他的聲音放得更柔了些,「你摔著了,傷著頭了。頭髮……是太醫剪的,為了給你處理傷口。」
她沒理他,正有些顧影自憐。
這模樣好似他不存在一樣。
皇帝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珠珠,」他又喚她,伸出手,想去給她擦眼淚。
指尖剛觸到她的臉頰,她的頭又偏了一下。
這一次偏得更厲害,幾乎是把臉轉向了另一邊,背對著他。
那隻手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疼…我不要你…」她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悶悶的,帶著哭腔,「你……你別碰我……我…疼……」
皇帝的手頓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秦太醫在一旁看著,眼皮跳了跳,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陛下,娘娘剛醒,神智還不甚清醒,身子也虛得很。這會兒受不得刺激,最好…最好讓她靜養。臣先給娘娘再診一脈,開些安神的藥……」
皇帝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坐在床邊,看著那個背對著他的小小身影,看著那被剪短的發梢散亂地鋪在枕上,看著那微微發抖的肩膀。
「陛下,」秦太醫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的催促,「娘娘需要靜養。您……您先移步外間,容臣……」
皇帝終於動了。
他慢慢站起身,退後兩步,目光卻還黏在她身上。
她還是那樣躺著,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只有肩膀偶爾微微顫動一下,泄露了她還在哭。
秦太醫連忙上前,在床邊坐下,伸手去探她的脈。
無牙也走上前,跪在床邊,用帕子輕輕給她擦眼淚。
皇帝站在一旁,看著她們忙活,看著自己站在那裡,什麼也做不了。
「陛下,」孫德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低的,小心翼翼的,「外間燒了炭盆,您先去暖暖,讓秦太醫好好給娘娘診治……」
曹文竑看著她的身影,寧可看著那面空蕩蕩的牆,也不看他,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隨即,他轉過身,大步往外走去。
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聲響在寂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替誰敲著什麼。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秦太醫。」
秦太醫連忙站起身。
「臣在。」
「她……」皇帝頓了頓,沒有回頭,「她真的沒有大礙了?」
秦太醫斟酌了一瞬,才開口道:「回陛下,娘娘的脈象雖弱,但比昨日平穩了許多。顱內的淤血,約莫是散開了。只要能好好調養,應當……應當能恢復。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秦太醫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娘娘剛醒,神智還不太清醒,說的話、做的事,可能……可能不太受控制。這是正常的,淤血剛散,腦中還有些亂,過幾日慢慢就好了。陛下不必太擔心。」
秦太醫在心中再度問候了一下孫太醫,初五到現在十六了!敢情是他過節他遭罪,他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深知這個問題,不好答。
他在太醫院待了四十年,最明白一個道理,帝王問話,有時候問的不是病情,是心安。
可眼下這位主子,偏偏是個不能讓人心安的症候。
秦太醫斟酌了一息,才緩緩開口:「回陛下,娘娘的性命,臣可以擔保,已無大礙。顱內的淤血雖重,但這十二日下來,散的散、化的化,如今脈象雖弱,卻已平穩,不會再往壞處去了。」
他說著,抬眼看了那道站在門口的明黃色背影一眼。
那背影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他說下去。
秦太醫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娘娘這一摔,傷在頭顱,淤血壓得久了,難免會有些……有些症候。」
「什麼症候?」
秦太醫垂下眼,不敢與那目光對視。
「臣方才診脈時留心看了,娘娘的神智……似乎有些混沌。她認不得陛下,記不起自己的頭髮是怎麼斷的,說話也顛三倒四,問頭疼,卻說不清哪裡疼。這些,都是淤血未清、神竅受擾之象。」
「多久能好?」
秦太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臣不敢妄言。有的人三五日便清醒如常,有的人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恢復,還有的人……」
他說不下去了。
可那未說完的話,皇帝聽懂了。
還有的人,一輩子都這樣了。
皇帝站在門口,望著床上那個背對著他的小小身影。她還在那裡躺著,一動不動,只有偶爾微微顫動的肩膀,證明她還醒著,還在哭。
哭也不肯讓他看見。
擺足一幅討厭他嫌棄他的模樣。
「陛下,」秦太醫的聲音又響起來,小心翼翼的,「娘娘如今最需要的是靜養。她既不願……不願您近身,不如……不如陛下先回,讓臣和無牙姑娘好生照看著。待娘娘神智清明些,陛下再來,或許……」
或許什麼,他沒有說。
可那意思,誰都聽得懂。
或許那時候,她就認得了。
皇帝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望著那道背影,望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屋子裡昏黃的燭光和苦澀的藥味。
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朱紅色的光暈在夜色里暈開一團暖意。風從夾道盡頭吹過來,帶著臘月特有的乾冷,吹得他鬢角的碎發輕輕拂動。
他站在廊下,望著院角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那害人的鞦韆已經被拆了,樹下那片雪地上,暗紅色的血跡已經清理乾淨,只剩一片濕潤的痕跡,在燈籠的光暈里泛著幽幽的光。
「陛下,」孫德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心翼翼,「外頭冷,您……」
「孫德海。」
「奴才在。」
「你說,」皇帝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她是不是……恨朕?」
孫德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覺得陛下真的有點為難他這沒根的閹人了,這個問題,比方才秦太醫那個更難答。
想他孫德海,堂堂大總管,什麼場面沒見過?可這場面,他是真沒見過。
帝王問一個奴才,她是不是恨朕。
那得是多大的不自信,才問得出口。
孫德海垂下眼,斟酌了又斟酌,才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多慮了。娘娘剛醒,神智不清,連自個兒是誰都未必記得,哪裡談得上恨不恨的……」
「那她為什麼不看朕?」
孫德海被問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孫德海答不出來,但不妨礙他那張老臉擠出一個小心翼翼的弧度:「陛下,您這是心疼糊塗了。娘娘才醒,腦仁兒還疼著呢,說話做事哪能作數?您沒聽秦太醫說麼,淤血剛散,神竅還混沌著,過幾日慢慢就好了。到那時候,娘娘記起陛下的好,還不得……」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還不得巴巴地盼著陛下來?」
曹文竑苦笑了一下。
盼著他來?
她方才那模樣,那偏過去的頭,那拍開他的手,那句你別碰我,哪一樣是盼著他來的樣子?
皇帝站在那裡,風從夾道盡頭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孫德海在旁邊急得不行,又不敢上前催,只能幹站著,心裡在想——您站這兒吹冷風有什麼用?裡頭那位又不領情。
「陛下,」孫德海又壯著膽子開口,「外頭真冷,您龍體要緊,要不先回乾清宮歇著,明兒一早再來?奴才讓人盯著,娘娘一有好轉就來報——」
「不用。」
皇帝打斷他,聲音沉沉的。
他轉過身,卻沒有往院門走,而是往廊下那張長椅走去。
那長椅是年前剛添的,紅木的,上面鋪著厚厚的墊子,本是為了讓她冬日裡坐在廊下曬太陽用的。她還沒坐過幾回,就出了事。
皇帝在長椅上坐下。
孫德海:「……」
陛下您這是要幹嘛?坐在這兒餵蚊子?正月里沒蚊子,但有風啊!臘月的風!
「陛下,」孫德海的聲音都有點發抖了,「您這是……」
「朕坐一會兒。」皇帝說,「你下去吧。」
帝王說下去,孫德海當然也不能真的下去,他在宮裡摸爬滾打那麼多年,太明白一個道理,帝王要做的事,奴才攔不住,帝王要坐冷風裡挨凍,奴才也只能在旁邊陪著挨凍。
他只是默默退後兩步,把自己縮進廊柱的陰影里,儘量減少存在感,同時在心裡又在期望,裡頭那位腦子快清醒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