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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快走吧

2026-09-14 18:17:20 作者: 衫袖

  「……」孟明珠沒有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什麼都不對,說「謝陛下恩典」太假,說「陛下不該來」太硬,說「您還是回去吧」等於在老虎頭上拔毛。她選擇了沉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蜷縮的肩膀。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在里側躺下來,與他隔了整整一個枕頭的距離。她的後背對著他,面朝柜子的方向,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那道緊閉的櫃門。

  黑暗中,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朕方才說要處理那些閒話,你是不是不信?」

  她沒有回答。

  「朕知道你不信。朕說過太多次了,每次都說要處理,每次都只是罰幾個嚼舌根的宮人、壓幾封御史台的摺子。風聲過了,閒話又起,從宮裡傳到民間,從民間傳到話本子裡,朕堵不住天下人的嘴。」他頓了頓,聲音里略帶疲憊,「可朕總得做點什麼。朕不能讓你白受這些委屈。」

  孟明珠閉著眼睛,聲音很輕:「陛下的心意,我心領了。」

  黑暗中,她的心跳聲被無限放大,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耳膜上擂鼓。她躺在床的最里側,後背對著曹文竑,面朝那扇緊閉的紅木大櫃,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在昏暗中逐漸適應了微弱的光線,將那扇櫃門的每一道雕花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柜子里的人怎麼樣了?蜷了多久?腿麻不麻?呼吸還順暢嗎?他聽著自己的父皇躺在她的床上,聽著那些話,心裡是什麼滋味?

  她不敢再想下去。

  想到便要做到,黑暗中,她忽然坐起身。

  錦被從肩頭滑落,月白色的寢衣在月色里泛著一層極淡的冷光。她的動作不算大,但在這落針可聞的寢殿裡,足以讓身邊那個尚未入睡的帝王睜開眼。

  「去哪兒?」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沒有睜眼。

  「點一爐安神香。」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半夢半醒的含混,「近來夜裡總睡不踏實,太醫開的方子,點了能睡得好些。陛下若是不喜歡,我就不點了。」

  沉默了片刻。

  「點吧。」

  她赤著腳踩在絨毯上,走到東次間的紫檀木多寶閣前。最上面一層擱著一隻青瓷香盒,盒蓋上繪著纏枝蓮紋,釉色溫潤如玉。她伸手去夠,指尖剛觸到香盒的邊緣,手卻頓住了。

  那隻香盒旁邊,擱著一隻極小的、不顯眼的甜白釉瓷罐,罐口封著蜜蠟,藏在香盒投下的陰影里,若非刻意去找,根本不會發現。

  「這香味道有些重,」她偏過頭,對床上的曹文竑微微一笑,「陛下若是覺得嗆,我就把它挪遠些。」

  「不必。挺好聞的。」

  她的手停在空中,停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她拿起了那隻大的青瓷香盒,打開蓋子,取了一撮香粉放進鎏金博山爐里,又從旁邊的火鐮盒裡取出火石,點著了爐底的炭火。香粉遇熱,很快騰起一縷極細的白煙,沉香的醇厚混合著酸棗仁的清苦,在寢殿內緩緩瀰漫開來。

  她放回青瓷香盒,將它擺在多寶閣上原來的位置。然後她的手往旁邊移了半寸,指尖觸到了那隻甜白釉小罐冰涼的瓷壁。

  她拿起了那隻小罐。

  呼吸似在那一刻也變得緊了。

  罐身極輕,輕得像是空的,但搖晃時能感覺到裡面有極細微的粉末流動的聲音。她的拇指按在蜜蠟封口上,只要輕輕一刮,封口就會脫落。她站在多寶閣前,背對著床的方向,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她那隻捏著小罐的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身後傳來曹文竑翻身的聲響,錦被窸窣,床榻微微響動。「珠珠?」

  她渾身一僵,那隻小罐在她掌心裡被攥得死緊。「就來。」她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把那隻小罐放回了香盒旁邊,放回那片陰影里,放回那個只有她知道的位置。然後她赤著腳走回床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頜。

  「什麼香?」他閉著眼問。

  「沉香,加了酸棗仁和茯苓。」她側躺著,面朝柜子的方向,眼睛睜得大大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太醫說安神助眠最管用。陛下聞著還習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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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他最近確實睡睡不好,一入睡,自己滿手沾著孩子血的場景就投射出來,變回那天他抱著血流不止的她,在宮殿中穿梭,似乎永遠找不到太醫……


  香霧在月光里緩緩盤旋上升,像一條看不見的蛇。

  酸棗仁的氣味裹著沉香的醇厚,把整個寢殿都浸透了。

  這種香對失眠的人有奇效,她不算騙他。

  他只是不知道,那隻甜白釉小罐里裝的東西,蘇京蝶親自調配的方子。白日裡點,是安神。夜裡點,是助眠。可如果在密閉的寢殿裡點上三粒而不是一粒,又混入了一種從西域進貢的曼陀羅花粉,那便是連一頭成年男人都能放倒的迷香。

  這樣便好了吧,總不能讓那人一直躲柜子吧,伺候皇帝這麼久以來,孟明珠太清楚知道這狗皇帝的睡眠到底有多淺了,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警覺驚醒,更不適合等人睡覺了,再把人弄走。

  這樣,算雙重保障了吧。

  她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恐懼都壓下去,壓到胸腔最深處,壓到連她自己都感覺不到的地方。

  香霧在月光里盤旋,一絲一縷地散開,像一隻手極慢極慢地撫過她的肩頭,又落在他的眉間。

  曹文竑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卻還沒有完全睡過去,他翻了個身,面朝她的後背:「你這香……確實不錯。朕在乾清宮批摺子的時候,若是也能點上這麼一爐,大概不會摔那麼多摺子。」

  孟明珠沒有動,寂靜的環境中很適合睡覺,委實被他突然說話一驚,她的後背能感覺到他目光的重量,雖然隔著一層錦被、一層寢衣、一層薄薄的空氣,但那重量依然實實在在。

  「陛下若是喜歡,我明日讓人包一些送到乾清宮去。」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

  「不要。你送的朕不要,朕要親自來睡。省得朕不來,你便將朕拋之腦後。」

  這話說得像個賭氣的孩子。她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唇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我禁足呢,想出門也出不去。」

  「朕不是免了你的禁足嗎。」

  「太后娘娘那邊——」

  「有朕在,沒人敢拿你怎樣。」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極輕地「嗯」了一聲。曹文竑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聲嗯的不同,他的手從錦被下面伸過來,握住了她擱在枕邊的那隻手。不是攥,不是扣,只是輕輕地握著,拇指在她手背上極慢極慢地摩挲了兩下。

  「朕有時候會想,當初若是正經封你做妃,把你迎進宮,是不是沒那麼麻煩了,只是當初朕太要面子了,讓你受了那麼多委屈,珠珠,朕只是個普通的男人,也會犯錯,」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慢,像是被那香霧浸透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往下墜,「你若做妃,朕是不是連關注你都不用這麼遮遮掩掩了……」

  他沒有說完。手還鬆鬆地握著她,呼吸卻已經徹底平穩下來。

  孟明珠等了片刻,等到只有他均勻的鼻息聲。然後她極輕地把自己的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

  她坐起身,赤著腳踩在絨毯上,走到床邊小几前,拿起那隻鎏金博山爐的蓋子,往裡又添了一小撮香粉。香霧更濃了些,在月光里翻湧著,像一小片被囚禁在室內的雲。

  她走到紅木大櫃前,拉開了櫃門。

  曹遵鈞抬起頭。柜子里又悶又熱,他的額發被汗水浸透了,貼在額頭上,昏昏欲睡,卻強咬著唇,保持著清醒,面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得,看來香不僅起效果,還太足了,連這個也沒放過。

  孟明珠一時不知說什麼,只覺得今夜無力吐槽。

  櫃門打開的一瞬,月光湧進去,落在他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然後看清了她的臉。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遞給他。他撐著櫃門邊緣站起來,兩條腿麻得幾乎失去知覺,膝蓋骨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咯吱聲。

  他站直了身體,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月白色的寢衣在她身上松垮垮地掛著,鎖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膚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床榻上。曹文竑側躺著,呼吸平穩而綿長,一隻手還保持著方才握著她手腕的姿勢,擱在她那隻空了的枕頭上。

  香霧在月光里緩緩盤旋,一絲一縷地纏繞著他沉睡的面容,將那張素日威嚴冷厲的臉映得柔和了幾分。

  曹遵鈞看了他很久。那是他父皇。那個坐擁四海、殺伐決斷、讓滿朝文武跪在地上山呼萬歲的男人,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一張不屬於他的床上,蓋著一條繡了纏枝海棠的錦被,嘴角微微下垂,眉頭皺著,連在睡夢裡都不曾真正放鬆。他應該覺得畏懼,應該覺得心虛,應該在清醒過來的第一時間翻窗離開。可他沒有。


  他站在月光里,滿室的香霧在他腳邊盤旋,像一片被攪亂的雲。然後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孟明珠身上。

  她站在他面前,赤著腳,月白色的寢衣在月色里泛著一層極淡的冷光,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她的手腕上還留著那道淡紅色的指痕,那是曹文竑攥過的痕跡。她的眼眶還微微泛著紅,那是方才哭過的痕跡。她的嘴唇抿著,唇角微微下垂,那是她在極力克制什麼的痕跡。

  他看著她,看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他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後頸,將她整個人拽進了懷裡。

  那一拽帶著極其危險的力道。

  她撞上他的胸膛,一道極快、極重、極亂的心跳,像是要從他胸腔里撞出來。

  他的手扣在她後頸上,五指插入她散落的發間,將她的頭微微往後仰,迫使她看著他。

  他的另一隻手箍在她腰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

  「我等不了了。」他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嘴唇貼著她的耳廓,氣息滾燙而凌亂。

  他的嘴唇從她耳廓滑下來,滑過她的顴骨,滑過她的鼻樑,然後狠狠地、幾乎是粗暴地,壓上了她的唇。

  這一吻不是溫柔的。是帶著懲罰意味的啃咬,是那種把所有的害怕、屈辱、憤怒、想念都揉碎了再拼湊起來的吻。

  他的牙齒輕輕磕在她的下唇上,又在她吃痛的瞬間退開半寸,用舌尖極輕極慢地描過那道齒痕,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宣示主權。

  她沒有推開他。她的雙手攥著他背後的衣料,攥得指節發白,像是溺水的人攥著最後一根浮木。

  她仰著頭承受他的吻,在月光下,在香霧裡,在他的父皇均勻的呼吸聲和隔著一道薄薄的紗帳,被他拽進了一個完全失控的欲潮中。

  唇齒糾纏的熱度瘋了似的蔓延,順著血脈燒遍四肢百骸。

  她活得太累了。

  不知怎麼的,一直懸在刀尖上的心忽地鬆懈下來,此刻這不講道理能放肆能喘息的深吻,成了深陷泥潭的她唯一的渲泄點。

  她的後背撞上了身後的柱子。

  情慾最盛、心神最亂的臨界點,孟明珠驟然清醒。

  那點沉淪的暖意轟然碎裂,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

  眼底氤氳的水霧瞬間散盡。

  她抬手,指尖狠狠抵在他滾燙的胸膛上,不是柔弱的推拒,是帶著冷硬力道、絕不妥協的按壓,硬生生撬開兩人密不透風的糾纏。

  唇齒分離的瞬間,銀絲曖昧牽連,又被夜風徹底扯斷。

  曹遵鈞眼底猩紅一片,墨色瞳孔盛滿失控的情慾與不甘,呼吸粗重滾燙,落在她泛紅的唇瓣上,死死鎖著她不肯挪開半分。他的手依舊扣著她的腰,力道勒得她骨肉生疼,整個人將她圈死在柱身與他之間,無路可逃。

  幽暗的寢殿裡,香霧纏綿,晚風輕晃紗帳,床榻上傳來帝王平穩無波的熟睡鼻息,清晰得刺耳。

  一簾之隔,是大齊的天子,是他的君父,是剛剛還對她傾訴愧疚、偏執糾纏的曹文竑。

  咫尺之遙,龍眠未醒。

  這是誅九族的悖逆。

  孟明珠微微仰頭,散亂的髮絲貼在汗濕的鬢角,唇瓣紅腫帶傷,眼底卻沒有半分情動。

  「你要鬧,也挑個地方吧。」她聲音也啞得不像自己,「你父皇就在那兒。」

  他低下頭,額抵著她的額,胸膛還在劇烈起伏,呼吸還沒平復,滾燙的氣息在她鼻尖上輕輕刮過,像一尾被逼到岸上的魚,喘息著,燙得她睫羽微微顫了一下。

  「我知道。我比誰都清楚,他就在那裡。」

  他抬手,指腹粗糲滾燙,輕輕擦過她方才被他吻得紅腫破皮的唇瓣,動作帶著近乎病態的摩挲。

  「就是他在,我才忍不了。」

  整整一夜,他蜷縮在逼仄悶熱的櫃中,寸步不能動,呼吸著凝滯沉悶的空氣,將外面的一切盡收眼底。

  看著自己心悅之人,被親生父皇這般反反覆覆拉扯折磨、求而不得又死死禁錮,他胸腔里的恨意與不甘,早已燒穿了所有理智。

  「他睡得安穩,心安理得占著你,愧疚兩句,哄你兩句,便能抵消所有虧欠,」他低頭,唇擦過她泛紅的眼尾,氣息滾燙灼人,「可我不行。我看著,忍著,看著他輕賤你的真心,消耗你的性命,我忍得快要瘋了。」


  手臂箍在她腰上的力道再次收緊,將她牢牢鎖在柱身與他之間,密不透風。

  「明兒,我真的要被折磨瘋了。」

  他話音未落,床榻上忽然傳來一聲含混的囈語。

  「不——」

  一聲不,嚇得曹遵鈞亡魂大冒。

  兩個人的動作同時僵住了。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骨頭縫裡一直涼到指尖。曹遵鈞扣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緊,又強迫自己鬆開,他的呼吸驟然壓得極低,低到幾乎聽不見,只有胸腔里那顆心臟還在狂跳,一下一下撞得他肋骨都在發疼。

  孟明珠先回過神來,她從他懷裡掙出來,赤著腳踩在絨毯上,快步走到床榻邊。

  曹文竑在睡夢中翻了個身,錦被被他蹬掉了一半,露出裡面明黃色的中衣。他的眉頭皺得很緊,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嘴唇翕動著,又含糊地吐出幾個字:「……不……不要……保小……大……」

  他的手指攥著枕角,攥得指節發白,像是在夢裡抓住了什麼即將失去的東西。孟明珠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她伸出手,把被他蹬掉的錦被拉上來,蓋到他肩頭。動作很輕,像是在蓋一個睡不安穩的孩子。

  她直起身,轉過身,走回曹遵鈞面前。

  他已經退到了窗邊。月光從他身後湧進來,將他的輪廓勾出一道冷厲的銀邊,卻照不亮他臉上的表情。

  「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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